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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怎麼跟父母溝通?高齡社會下,成人親子衝突的解方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7/26 ・4532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陳子萱
  • 美術設計|林洵安

成家立業、獨當一面之後,你還會經常和爸媽起衝突嗎?明明已不再是「小孩」,為何與父母的爭執依舊,說理說不通?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葉光輝研究員長期研究孝道文化、親子衝突歷程模型,研究對象除了青少年族群,近年更擴大關注成年子女面對親子衝突的處境。研究發現,滿足老年父母的心理需求是關鍵,而這不只是親子互動應關注的問題,更需要被社會制度所看見。

孝敬、不讓父母失望,家庭價值影響臺灣人

趁著假期回家,餐桌上爸爸劈頭問起升主管的事,媽則在一旁關心何時結婚生孩子。你埋首扒飯、一臉無奈,但默不吭聲卻又惹來新一輪怒氣……

我們對這種家庭劇碼一定不陌生。2016 年臺灣社會變遷調查, 98% 的受訪者認同「對父母養育之恩應心懷感恩」( 0 – 4 分評比重要性,給出 3 分以上者);「不論父母待你如何,子女仍應善待」有高達 86% 受訪者贊同;「放棄個人的志向,達成父母的心願」也有約 34% 同意。

調查顯示,孝敬、不要讓父母失望、重視家人和諧,至今仍是臺灣重要的家庭價值。即使已成年獨立、成家立業,父母對孩子的關切影響依舊緊密,甚至左右子女的人生選擇,成人親子衝突必然成為華人家庭的一大課題。

但許多人或許感到困擾:和父母總是說理說不通,該怎麼辦?明明已忍讓逃避,為何最後親子間仍衝突不斷?

中研院葉光輝研究員認為,華人的互動追求和諧、關係優先於個人,「唯有關係好,個人才會好」,因此遇到衝突時經常認為「忍一時」就會風平浪靜。但這種做法往往治標不治本,為下一次的爭執埋下伏筆。

為什麼會投入親子關係研究?親子關係常針對兒童、青少年,為何會關注到成年子女?

我在碩士階段原本念工商組織心理學,到了博士班,指導教授楊國樞先生卻建議我改做孝道議題,他告訴我:「孝道議題研究可以做一輩子。」老實說,當時心裡有點不服氣(笑),不過後來我確實應證了他的話,孝道議題值得研究一輩子!因為這在我們的文化裡非常重要。

孝道是華人社會根深蒂固的文化價值。孝道牽涉親子關係,從親子關係又可以延伸到各種人際互動,從本土心理學的角度,孝道是社會網絡關係的重要基礎。

早期,我主要探討青少年與父母的關係。隨著社會變遷,我開始注意到進入高齡化社會後,成年子女與老齡父母互動成為許多人的煩惱。當爸媽慢慢老去,我們會遇上失智、老年心理變化、高齡照護等問題。親子衝突不再只是青少年的專利,也會是越來越多成年子女的課題。

葉光輝說明,親子衝突經常來自價值觀衝突,未必有絕對的對錯,但成年子女與老年父母的親子溝通,過去較少被討論,在步入高齡化社會,將成為當代另一重要議題。圖/研之有物

與青少年子女相較,成人子女的親子處境有什麼特殊性?

首先,青少年親子衝突通常以爭取自主權為核心,衝突事件可能很廣泛,甚至是芝麻小事。成年子女則多半涉及明確的生活選擇,例如居住安排、奉養、健康照護等。

再來,成人子女就像夾心餅乾:上有年長父母、下有年幼子女,可能同時面對兩種類型的親子關係。他們既作為父母、又身為子女,身處的家庭關係結構本質上就與青少年子女不一樣。

特別是三十多年來,臺灣從政治戒嚴走向多元開放,經歷劇烈快速的社會變動,世代價值觀迥然不同。六、七年級生應該對「三明治世代」的代間問題最有感,同時面對「威權時代」的父母及「網路世代」的子女,衝突感特別強烈。好比六、七年級生的成長經驗裡,多少還被灌輸「爸媽打你是關心你」;但同一套打罵教育,很難再用到下一代的身上。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正是因為處於兩個世代、兩個價值光譜之間,中生代或許可以擔任緩衝與引導的角色。

成人子女的親子關係,容易遇到哪些摩擦點?與老年父母溝通,應該注意什麼?

一般成人與青少年子女發生衝突,可以用說理、教導來解決。但父母活了大半輩子,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直接說理,很難讓老年人改變長年累積的生活習慣與價值觀。

很多時候,成人子女會下意識想「糾正」父母,往往便成為衝突導火線。

舉例來說,兒女看到母親提重物,直覺要幫忙、告誡媽媽不要總是自己來,結果母親非但不領情、欣慰,反而發起脾氣。為什麼?

可能是媽媽不服老,不想被看做沒用的老人家,或覺得自己有能力、不需麻煩孩子。一旦忽略行為背後的根源,無法同理感受對方的心理需求,認知落差就可能釀成雙方衝突,子女也陷入「老人家很難溝通」、「爸媽都講不聽」的不滿和無力感。

另一方面,成人的親子衝突,也反映出高齡長輩的處境與心理需求。

心理學有一個「社會情緒選擇理論」(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 theory)。簡單來說,年長者意識到來日不多,會選擇更具體可實現的目標,所以高齡者最重視親密情感的連結、維繫。許多長輩不想學習新東西,因為麻煩又用不到;相反的,跟家人親密共處容易達成,能帶來更大滿足。

換句話說,如果能讓年老父母感受到溫暖、陪伴、被重視,就是溝通的契機。

因為當心情愉悅,不只會忘記負面情緒,同時才有心力思考、同理或轉念。在這種情境下,子女再來引導、溝通便比較容易,這也符合正向心理學的「擴展與建構理論」(Broaden and Build Theory)。

回到前面的例子,子女可以解釋,是因為心疼、害怕媽媽年紀大了會受傷,從關懷的角度開啟溝通,母親或許會感到窩心、也較有機會接納改變。

葉光輝從老年心理需求角度提醒,高齡父母面對衝突時,可能更傾向壓抑自己的情緒,寧可迴避而不願多談。成年子女可以從關懷的角度出發,鼓勵爸媽聊聊自己的感受,先讓他們「願意溝通」。圖/研之有物

面對親子衝突,成年子女有哪些常見的溝通方式?

兒女和父母發生衝突,一般可以粗略分成幾類反應模式:逃避、利己主義(優先滿足自己需求)、自我犧牲(順從,優先滿足父母要求)、折衷妥協(各退一步,退而求其次)、兼容並蓄(找出能滿足雙方需求的共識)。

光譜若從「自我利益」到「兼顧雙方」,上述反應可歸類為:

一、自我導向式策略:逃避不處理,降低個人壓力感受;利己主義,以自身需求為主。這些自我導向策略對於解決衝突問題、增進關係,通常比較不管用。

二、自我犧牲式策略:相較之下,這類子女會優先考慮關係和諧,多選擇以隱忍為手段。

三、共享式策略:折衷各退一步或兼容並蓄,這類子女通常更重視確實解決問題。

採取哪一種策略,對成年親子關係最有正向幫助?

我們曾經做過一項研究,從臺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篩選出樣本共 787人,進行量化分析。結果發現,

越常從「功能性觀點」來看待親子衝突的子女,越傾向採取「共享式策略」,他們在親子關係、個人幸福感都比較好。

所謂功能性評估,指的是你能不能正向看待衝突,把衝突當作是了解彼此的機會,用比較開放、積極的態度面對因應。抱持這種心態的成年子女,比較會主動尋求不同方法解決問題,但前述三種溝通模式,只有共享式策略才會在功能性衝突評估、個人生活適應變項間,具有明顯的中介效果,能幫助提升親子關係品質。

所以總結來看,化解衝突有兩個關鍵:首先,個人是否具「功能性衝突評估」的態度,將危機化為轉機;其次,子女越常採取「共享式策略」,和老齡父母親子關係會越好,個人幸福感也會提升。

葉光輝研究團隊分析不同衝突路徑的影響。結果發現,只有「功能性衝突評估」→「共享式策略」這個路徑,能同時有助於成人子女個人福祉及親子關係,共享式策略是三個策略裡唯一具顯著效果的中介變項。圖/研之有物(資料來源│葉光輝)

避免衝突為什麼不是好方法?

青少年和成年子女常會用順從遷就,希望避開衝突。但不同的是,青少年有時是不得不,因為權力、資源不對等,只能聽爸媽的話;成年子女的順從大部分來自於孝順遷就、以父母為優先,更接近自我犧牲。子女因為在乎親子關係、父母感受,最終選擇放棄自己需求。

但從數據分析,採用逃避(自我導向策略)或隱忍(自我犧牲策略),對親子關係、個人幸福都沒有明顯幫助。因為雖然看起來能制止衝突擴大,但長久下來缺少實質溝通,對個人情緒及關係品質都不是好事,反而累積負面影響。

只有正視衝突,將其視為溝通契機,並採取共享式策略因應,才能夠創造雙贏局面。

透過成人親子衝突的研究,對臺灣社會現況有什麼觀察和省思?

早期的長照政策主要偏重在物質條件、生活安頓,像是失能者、病重者需要的環境設備,相應的照護人力。但實際上,「健康」老年人的心理及精神層面同樣需要被關注,應納入長照資源支持的系統。

從成人與老齡父母的衝突,我們可以發現年長者的心理、精神需求經常被忽視——不只是子女未曾留心,整個社會體制也未必看見。這是邁入高齡社會可以積極補強的面向。

粗略來說,老年人口裡健康及亞健康老人約佔 85%,失能老人則是 15%,過往我們的醫療支出、長照資源大幅投注在失能長者身上。但隨著高齡人口比例攀升,「預防勝於治療」的觀念應該被重視,也就是讓多數健康老人活得更好,延緩失能。

例如鼓勵銀髮族運動、培養針對長者的專業教練、提供心理健康服務等。從延緩老化失能的思維規劃長照配套,雖然短期內較難看到功效,但長遠來說,能幫助未來的整體醫療支出下降,也有利於高齡者的生活品質。

葉光輝提醒,年長者需要更多情感關懷與陪伴,建立在此基礎上的溝通對話,更能化解親子衝突。過去,研究關注於人際關係,希望「把人處理好,讓社會更好」,但他也期待下一步能把研究焦點擴大、納入社會制度結構面向,把研究關懷推展得更遠。圖/研之有物

延伸閱讀

  1. 和爸媽吵架是不孝嗎?心理學家剖析青少年親子衝突的內心小劇場
  2. 葉光輝、曹惟純,〈成人親子衝突之建設性轉化路徑:功能性衝突評估、共享式解決策略與個人生活適應的關聯〉,《中華心理衛生學刊》27(2),2014
  3. 高子淳、葉光輝、何文澤,〈多重時空框架經驗整合能力內涵及其對成人親子關係的效果〉,《中華輔導與諮商學報》54,2019
  4. 葉光輝個人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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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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