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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真的「熱死」人!奪命熱浪無法擋?——《氣候緊急時代來了》

天下雜誌出版_96
・2020/07/03 ・2718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495 ・六年級
  • 作者/大衛‧華勒斯—威爾斯 (David Wallace-Wells);譯者/張靖之

人類和所有哺乳動物一樣,是一台發熱機,要活命就必須不停散熱。而要散熱,氣溫須夠低,皮膚上的熱才能被空氣帶走,身體才能順利運作。

氣溫須夠低,皮膚上的熱才能被空氣帶走。圖/giphy

如果地球升溫 7 度,在赤道和熱帶地區,尤其是高溼度的悶熱地方,人體根本無法正常散熱,只需幾個小時,就會因為內外交迫的高溫而死。如果升溫 11 或 12 度,以現今的全球人口分布來說,將有一半的人會活活熱死。地球可能變得這麼熱嗎?如果我們不減碳,有氣候模型顯示,地球有可能在幾百年後漸漸升溫到這個程度。

其實,只要升溫 5 度,根據某些估算,地球有許多地區就會讓人類活不下去:夏天的密西西比河谷下游地區,會從清晨六點就無法從事任何勞力工作;住在美國洛磯山脈以東的人所須忍受的高溫之苦,更甚於目前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居民,紐約市會比現在的巴林還要熱,而巴林這個目前全球最熱的地方之一,更會熱得「連人在睡夢中都會出現過熱症狀」。

地球在 2100 年前還不太可能升溫 5 或 6 度,但假如我們不改變目前的碳排放速度,聯合國 IPCC 提出的中位數預測是升溫 4 度以上。這已足以帶來難以想像的衝擊,例如野火將在美國西部肆虐,面積是現在的 16 倍;幾百個城市將被大水淹沒;從印度到中東,現在有幾百萬人口的城市,夏天一到都將熱得連踏出戶外都有生命危險。

其實這種情況會更早到來,地球升溫 2 度就是讓地球變得不再宜居的臨界點。你根本不用去考慮最糟結果,就已讓人頭皮發麻了。

最熱的十年剛過,但未來會更糟

直接的熱感有個關鍵因素,叫做溼球溫度,也測量溼度。方法很簡單:溫度計包在溼布套裡,再放到空氣中擺盪,測量出來的溫度就是溼球溫度。

目前,大多數地區的最高溼球溫度是攝氏 26 或 27 度,適宜人居的警戒線是 35 度,一旦超過,人會開始因高溫而死亡。我們還剩 8 度之差,但到達警戒線前,所謂的熱應力(heat stress)早已出現。

越來越熱的天氣,連出門都是問題。圖/giphy

從 1980 年以來,地球發生致命熱浪的次數逐年增加,如今更是當年的 50 倍,未來會更頻繁發生。歐洲從 1500 年至今最熱的五個夏天,都出現在 2002 年以後,聯合國 IPCC 已提出警告,未來部分地區每到夏天從事戶外工作都會變得有害健康。

就算我們順利達成巴黎協定的減排目標,喀拉蚩和加爾各答這些城市仍然每年都要面對像 2015 年那樣的致命熱浪。那次熱浪在印度和巴基斯坦造成幾千人喪生。

如果升溫 4 度,歐洲 2003 年那次致命熱浪會變成夏天的常態,那是歐洲大陸有史以來最糟糕的氣候事件,單日最高死亡人數達到 2,000 人,總計有 35,000 人死亡,其中法國就有 14,000 人。

美國通訊記者蘭格韋許(William Langewiesche)曾指出一個詭異的現象,在這次熱浪中,死者多半是身體硬朗的老人,體弱年長者反而較少,因為體弱老人大多在養老院或醫院裡受到照護。而那些受害的健康老人中,有不少是因家人去避暑而獨自留在家中,當家人在幾個星期後回來,才發現他們的屍體在屋內已腐爛多時。

情況肯定會愈來愈糟。如果「一切照常不減排」,根據科菲爾(Ethan Coffel)的研究小組在 2017 年的計算,到 2080 年以前,比目前全年最高溫還要熱的天數,會是現在的 100 倍,甚至可能達到 250 倍。科菲爾用的計算單位是人日數,結合受影響的人數和天數。屆時,每年會有 150 萬到 750 萬人日的溼球溫度等同於今天最嚴重的致命熱浪;另有 100 萬人日的溼球溫度超出人體所能承受。

致命熱浪不斷來襲,還越來越嚴峻

我…快…要…不…行…了…。圖/giphy

世界銀行估計,到了本世紀末,南美洲、非洲和太平洋熱帶地區的最涼爽月份,應該會比 20 世紀末的最熱月份還要熱。

20 世紀末也有致命熱浪。

  • 1998 年夏天,印度因熱浪致死人數有 2,500 人。

近年來,熱浪的溫度飆得更高了。

  • 2010 年,俄羅斯熱浪奪走 55,000 條人命,在這段期間莫斯科每天有 700 人熱死。
  • 2016 年,中東熱浪持續了好幾個月,伊拉克的 5 月高溫突破攝氏 40 度、6 月突破 45 度、7 月突破 50 度。大多數時候,只有到了夜晚,溫度才會降到 40 度以下(根據《華爾街日報》報導,一位來自納傑夫的什葉派神職人員宣稱,熱浪是由美國對伊拉克發動的電磁攻擊所造成,竟然有些伊拉克氣象學者也支持這種說法)。
  • 2018 年,巴基斯坦東南部又出現有紀錄以來最高的 4 月氣溫。

天氣熱,開空調就好了?

在印度,每個超過攝氏 35 度的熱天都會讓年度死亡率增加 0.75 個百分點,而在 2016 年 5 月就連續好幾天出現攝氏 50 度以上高溫。沙烏地阿拉伯的夏天經常出現這種高溫,因此夏季時每一天都要燒掉 70 萬桶石油,主要用在空調的供電。

我需要那個很 cool 的東西。圖/giphy

空調當然可以使人涼快一些,可是空調和電扇已占全球用電量 10%。預估到 2050 年前,需求還會增加到現在的 3 倍,甚至 4 倍。有預測顯示,到 2030 年以前,全球的冷氣機會再增加 7 億台;另一項研究則估計,到 2050 年以前,全世界會有超過 90 億台不同形式的冷卻設備。

撇開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那些恆溫調控的購物商場不說,把冷氣機大批賣到地球上最熱、大部分還是最窮的地區,既不符合經濟效益,更遑論環保。

事實上,中東和波斯灣將會是氣候危機最嚴峻的地方之一。當地在 2015 年的熱指數錄得攝氏 73 度的高溫,最快再過幾十年,目前每年有 200 萬穆斯林參加的麥加朝覲,將會超出許多穆斯林身體所能承受的。

每年都有許多穆斯林前往麥加參與朝覲活動。圖/pixabay

不只是麥加的朝覲,在薩爾瓦多的甘蔗產區,有多達 20% 的人口(或 25% 的男性人口)會因為在甘蔗田工作,長期處於脫水狀態而導致腎衰竭;才不過短短二十年前,這些甘蔗田的氣候還很宜人。如果能夠洗腎,腎病患者大約可以活五年,但洗腎很貴,要是沒有經濟能力,患者的平均餘命只有幾個星期。

當然,熱應力會造成的身體傷害絕不僅止於腎臟。就在我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在 2018 年 6 月中旬的加州沙漠裡,我家門外的溫度是攝氏 49 度,而這還不是最高紀錄。聯合國世界氣象組織指出,2010 年至 2019 年是有紀錄以來溫度最高的十年,並警告高溫將在未來助長更多極端氣候發生。

這就是為什麼宇宙學家會針對某個地球以外的星球說:宇宙中沒有任何一種像人類這樣的高等智慧生命,可以在像這樣不宜生命存活的環境裡演化成功。而每一個不宜居的星球都在提醒我們,需要有多麼獨特的一組條件,才有可能創造出足以供養生命的氣候環境。

——本文摘自《氣候緊急時代來了》,2020 年 4 月,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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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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