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0
0

文字

分享

0
0
0

【Gene思書齋】《必然》型塑未來生活的十二科技大趨力

Gene Ng_96
・2018/03/23 ・4322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25 ・七年級

國民黨智庫指控台灣臉書進入「綠色恐怖」時代,關心此事的NCC委員陳憶寧去函臉書公司詢問相關情況,臉書台灣及香港公共政策總監陳澍正式回函:

強調根據臉書社群守則,帳號被停權或貼文被刪除,可能是帳號真實性有問題,或是有霸凌、騷擾、發表仇恨言論或垃圾訊息等情況;另外也澄清,臉書的台灣辦公室僅負責廣告相關業務,臉書並無外包社群管理工作給台灣企業運作的可能性。

這臉還不是普通的腫,顯示連大黨智庫的智商都無法理解現今科技和網路的運作。凱文.凱利(Kevin Kelly,KK)的《必然:掌握形塑未來 30 年的 12 科技大趨力》(The Inevitable: Understanding the 12 Technological Forces that Will Shape Our Future),正好可以教教政客老骨頭們,這世界已經不是他們想像的那樣了。

KK 被譽為科技哲學家,他的更早的一本《科技想要什麼》(What Technology Wants)有非常獨到的洞察和創見,本來就是理解科技演化必讀的好書,而他這本探討未來卅年的12科技大趨力的《必然》,許多關心未來科技的朋友當然該人手一本。

《科技想要什麼》(What Technology Wants)。圖/作者提供。

趨勢變化的十二大趨力

KK 把趨勢變化精確篩選出十二大趨力,每個科技大趨力都加上進行式「ing」。老實說,我還嘛討厭中文加「ing」的宅用法,可是這本書中譯仍保留了精髓的「ing」,卻是神來之筆。這些趨勢力不會因為個人喜惡而選擇要不要到來,唯一讓自己不被科技淹沒的方式只有早點面對,別無他法。

現在世界變化的速度快到有時候還沒搞清楚一個狀況,另一波潮流就來了。最近在架上看到一本新書《第四次工業革命》(The Fourth Industrial Revolution),我真有點錯亂,心想我幾年前不是寫過一本第X次工業革命的書評(請參見〈革新世界經濟的第三次工業革命〉),怎麼會是新書呢?

後來才發現,我寫書評那本《第三次工業革命》(The Third Industrial Revolution: How Lateral Power Is Transforming Energy, the Economy, and the World)是幾年前出的書,兩本作者不同,只是封面都是黑底。兩次工業革命才沒隔幾年,這太不現實了吧?

《第四次工業革命》(The Fourth Industrial Revolution)。

屏讀ing:人機合體的生活

週末和朋友們聚餐,其中一位看到我左手戴登山電子錶、右手戴運動手環,就大力勸敗Apple Watch,他描述了戴了智慧型手錶後,他怎麼使用它通訊、導航、健康管理、時間管理、行動支付等等,說完還下了一個結論「它真的會改變你的生活」。我沒有要打廣告,因為我也還沒敗,可是有很大的機率會敗一支,因為聽起來效率會提升不少。

KK 在「屏讀ing」為我們勾畫一個未來的景像:除了入睡,我們都將變成螢幕的子民。超文本的內容與隨身螢幕,讓生活與資訊世界無縫套疊。螢幕將成為自我的一部分,讓我們更瞭解世界,同時也更瞭解自己。這不是未來的景像,因很多年輕人,像是我妹,連洗澡都要帶iPhone進浴室,24小時iPhone不離身,很多事都能透過小螢幕完成,簡直就是人機合體。

形成ing:科技今天必然比明天更好?

《必然》在「形成ing」指出,科技想帶我們到「進托邦」(Protopia),今天必然比昨天更好──這是科技的目標,人類只是配合。最近有許多關於人工智慧(AI)的新聞,例如一再打敗「棋王」,甚至還說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之間,發明了人類看不懂的語言──後者其實是誤會,但是肯定的是,AI 超誠實:

中國網友先打出:「共產黨萬歲」,據說騰訊推出的聊天機器人「Baby Q」就會回:「你覺得這麼腐敗無能的政黨能萬歲嗎?」另有人問它:「民主好不好」,此聊天機器人立刻回答:「必須民主!」;「什麼是愛國」,「Baby Q」回說:「即使隨著裸官的增多,官商勾結,政府稅收的增加⋯⋯政府對普通人民壓迫的嚴重。依然還願意做一個中國人,這就叫愛國。」(然後這機器人就被下架了)

言歸正傳。KK 在「認知ing」提出,人工智慧不只必然接手我們的工作,我們也將與其更密切地合作,來發現出更多、更加重要的新穎工作。例如現在的「人加機」的比賽概念,是善用AI的好例子。

圖/geralt @pixabay

KK 在「流動ing」指出,產品服務的概念將會融化如液體。實體的價值消失,去中心化勢不可擋,整個世界就是不斷流動的資訊海,立即性、真實性、客製性等等,將會成為新的價值。

電郵早改變人們過去國內等待好幾天、跨國好幾週的溝通模式,我和家鄉及海外的朋友,可以幾乎無時差地聯繫,加上變本加厲的臉書和通訊軟體連結,「已讀不回」會讓很多人犯焦慮症,相信不久後暢銷書排行榜,會出現教導大家如何改變心態面對「已讀不回」的勵志書;立即性也會表現在購物上,很多東西買了就能同步到手機或電腦上,還能個人化。

使用ing:擁有不重要,提供服務才重要

《必然》「使用ing」中談的,台灣讀者可能有點熟悉又不大熟悉,因為不少服務在台灣都不合法,例如Uber 沒有車、Airbnb 不擁有房產。他認為,使用權逐漸取代所有權,愈來愈重要。這些服務還能做到即時、隨選和去中心化。Uber 的問題我不清楚,可是我知道這服務超方便,出國時完全不需要去懂得當地複雜的計程車費率和叫車方式及語言問題,只要拿出手機輸入目的地一切搞定,車號、車型、司機、價錢、路線一目了然!

隨著網路時代的來臨,共享經濟正在改變世界,從Uber、Airbnb到ofo,正風靡全球,你加入了嗎?圖/isi159@pixabay

另一項方便的服務是雲端,我自己就付費購買了好幾個雲端服務,如iCloud、Google、Dropbox、Evernote和Adobe等等,讓我在任何一台連網的電腦、平板、智慧手機都能夠獲取所有重要文件和檔案,還透過雲端服務聽音樂、看電影等娛樂,根本不需要像過去那些攜帶容易損壞的隨身硬碟,也不必再找空間存放CD和DVD,即使沒有擁有很多硬體,仍然隨處都能使用資料。

除了付費服務,我們也享用極大量的免費共享資源,例如影片、百科、照片、軟體、知識等等,KK在「共享ing」指出,擁護免費的社群興起,網路的社會主義與集體主義已然誕生,眾人共享,眾人合作。不只內容大量創造,共享也讓每個小眾領域找到知己,共同學習、共同創造,共享成功。

我們生活在共享資源極為豐富的時代,但是資訊已經爆炸,多到我們無法負荷,世界無法停止製造新產品,因此過濾已屬必然。很多網紅的崛起,就是因為他們幫我們過濾資訊,讓我們認為只要鎖定他們,就能有源源不絕的優質內容。Google和臉書的最主要功能,就是過濾資訊,但這會造成我們只會一再接觸想要的資訊而形成「同溫層」,不同意識形態的人群之間更加隔離。

圖/Chris Potter@flickr

重新混合ing:過濾內容拆解重組

KK 還告訴我們,不僅是人類過濾內容,內容也在過濾人類的注意力,因為注意力會成為愈來愈值錢的商品,《匱乏經濟學:為什麼老是在趕deadline?為什麼老是覺得時間和金錢不夠用?》(Scarcity:Why Having Too Little Means So Much)和《螢幕陷阱:行為經濟學家揭開筆電、平板、手機上的消費衝動與商業機會》(The Smarter Screen: Surprising Ways to Influence and Improve Online Behavior)能告訴你注意力有多寶貴(請參見〈多多才益善的匱乏經濟學〉〈聰明的螢幕陷阱?〉)。

KK 在「重新混合ing」指出,數位媒介讓媒體的拆解組合成為必然。把現有資源拆解重組能否稱得上是創作?智財權已首當其衝,將面臨脫軌危機。例如谷阿莫就是範例,他拿電影影片重就包裝成X分鐘看完ABC,是創作還是抄襲?是合理使用還是踐踏他人的智財權?

互動ing:點擊的衝動

你有沒有看到紙本文字有底線,還想點下去的衝動?有沒有看到螢幕,手就往上面滑半天沒反應的糗事?現在如此,未來出現更多互動體驗時,鬧的笑話恐怕會更多吧。在「互動ing」,KK 認為科技未來的重心會放在發掘新的互動上;裝置因為互動會更加敏感,與人更親密,並且更融入生活。現在,虛擬的電玩世界仍具有強烈的存在感和精彩的體驗,書中指出,虛擬次元未來將透過實境技術與現實交融,達到最終的互動體驗。

追蹤ing:個人化服務,社會的變革

現在很多穿戴裝置還很高調但功能有限,如運動手環,大致上是追蹤步數和睡眠,偶爾測測心跳。未來穿戴裝置可能只是一件看來很普通的衣服,可是裡頭的微蕊片和偵測器,卻能追蹤一切儀器能測到的資料。

KK 在「追蹤ing」預言,人類對自我的追蹤已不限於健康,還必然擴及生命的全部,當生命融入資訊的流動中,龐大且完整的兆億級資料能被機器判讀,帶來不只是各式個人化服務,而是整個社會的改變。他主張,此時我們需要擔心資訊使用能否平等對稱?個人隱私的空間能否存續?

圖/Tumisu @goodfreephotos

透過搜尋關鍵字,我們能夠立即獲取不少知識,文件和電郵也不必記住存放位置。知識快速成長,而且公開、好用,Google地圖、維基百科就是好例子。「提問ing」告訴我們,問題增長的速度更快了,產生答案的技術固然重要,但產生問題將更加重要──因為提出好的問題,事情等於解決了一半。

這些趨力,正在開始ing

《必然》沒有《科技想要什麼》那樣深入的思索,對更多讀者來說,讀起來更輕鬆易懂。《必然》的十二個科技大趨力整理得很好,讓人對未來的科技趨勢能有縱觀整體的理解,面面俱到。書中提到的所有大趨力絕對會永遠改變我們的生活,這些大趨力內含的商機,相信也是產業發展想要借力使力的。

台灣政府官員素質其實比很多先進國家都還高,要歷經競爭激烈的特考、高考等等,可惜只要考試不考,老師就不教、學生就不讀。現在硬體已難以稱王了,消費者體驗才是未來的藍海,台灣口口聲聲號稱要成為領先世界的科技智慧島,政府不想拿經濟開玩笑,大部分官員也希望台灣有好的未來,可是自以為善意的決策卻一而再、再而三昭告全世界:台灣政府管最多,連不懂的也想管,哦不對,是愈不懂愈想去管制。

台灣政府不斷封殺絕大部分先進國家、甚至很多發展中國家早就行之有年、廣為接受的網路和科技服務,搞得台灣像是個科技蠻荒之邦。

無法創造優質環境也就算了,還像是討厭科技上搞創新的人才,把一個又一個超有創造力的頂尖高手送給競爭對手,似乎自己只想繼續做血汗代工。

我真心呼籲,這本書該列為所有中央地方各級公務員和高官的必讀讀物,虛心向頂尖高手討教,真切瞭解現在的世界已經進展到什麼樣了,未來卅年又會是如何,那麼台灣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因為面對這些趨力,現在只是未來卅年的「開始ing」。

本文原刊登於閱讀‧最前線【GENE思書軒】,並同步刊登於The Sky of Gene

相關標籤: 必然 科技
文章難易度
Gene Ng_96
295 篇文章 ・ 16 位粉絲
來自馬來西亞,畢業於台灣國立清華大學生命科學系學士暨碩士班,以及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Davis)遺傳學博士班,從事果蠅演化遺傳學研究。曾於台灣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擔任博士後研究員,現任教於國立清華大學分子與細胞生物學研究所,從事鳥類的演化遺傳學、基因體學及演化發育生物學研究。過去曾長期擔任中文科學新聞網站「科景」(Sciscape.org)總編輯,現任台大科教中心CASE特約寫手Readmoo部落格【GENE思書軒】關鍵評論網專欄作家;個人部落格:The Sky of Gene;臉書粉絲頁:GENE思書齋


1

9
0

文字

分享

1
9
0

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文章難易度
所有討論 1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1 篇文章 ・ 3 位粉絲
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網站更新隱私權聲明
本網站使用 cookie 及其他相關技術分析以確保使用者獲得最佳體驗,通過我們的網站,您確認並同意本網站的隱私權政策更新,了解最新隱私權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