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 編按：《科學》期刊（Science）於 2016 年 8 月 5 日刊登臺大人類學系高德教授的研究，此研究提出證據指出中國在西元前 1920 年爆發大洪水，比對發生的時間點、威力和造成的影響，推測這起自然事件為中國古代文明起源的傳說中，關於「黃河大洪水」、「大禹治水」及禹建立夏朝的故事基礎。
黃河的洪水，為什麼可能與東亞地區最早的國家興起有關？這個 2016 年的論文，較為確實的部分是黃河洪水，對文明的影響幾乎都是推論。
圖／取自原始論文。
4000 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論文重建的事情經過是，在 4000 年前左右的青藏高原東邊，也就是現在的中國青海省，可能因為地震，使得黃河上游的積石峽（Jishi Gorge）之前，形成超大型的天然堤壩，阻礙水流長達 6 到 9 個月，累積約 12 到 17 立方公里的龐大水量。這場地震也重創惹下游 25 公里遠的喇家（Lajia），喇家遺址本身屬於齊家文化（Qijia culture），是個新石器時代的遺址，這裡儘管遺骸不到 35 人，卻發現過史上最早的麵條。由喇家遺址取得的樣本，同位素碳定年的結果顯示，這場地震大約發生在西元前 1920 年。
遺址中洪水曾經肆虐的證據表示，積石峽天然水壩在地震發生之後的同一年內，乾季的某個時刻，崩潰。論文估計，天然水壩崩潰後，瞬間釋放了約 11.3 到 16 立方公里的超恐怖水量。這樣看起來好像沒很多，要換算成常用的單位才知道厲害：「113 到 160 億」立方公尺。對比一下：台灣的石門水庫目前有效蓄水量是「2億」立方公尺。世界最大的三峽大壩，總量是 393 億立方公尺，萬一三峽大壩崩潰，沒人敢想像會發生怎樣的慘案。
假如估計正確，這場洪水就會是冰河時期結束後的全新世，一萬多年內發生過最大的淡水洪水，歷史記載過的所有中國洪水，相比之下都不算什麼。論文推論， 這場瞬間產生，規模驚人的大洪水，威力應該足以影響到下游 2500 公里遠處，黃河中下游流域的河道，以及當時附近的居民，而且影響可能持續很多年。
這場洪水跟夏代有何關係？
根據某些歷史文獻記載，「夏朝」，也是所謂的中國第一個王朝，始於西元前 2200 年，由治水有功的大禹創立。備受批評，爭議超多的「夏商周斷代工程（Xia–Shang– Zhou Chronology Project）」，則是把夏開始的時間定於西元前 2070 年。即使真的有夏，也要一直要等到出現的一兩千年後，歷史才對它有記載，夏是否確實存在，能夠對應到哪些考古記錄，至今仍爭議不斷。
一派說法認為，假如夏真的存在過，考古上最可能的候選人是西元前 1500 到 1900 年前，屬於北中國的青銅時代早期，位於現在河南與山西的二里頭文化（Erlitou culture）。二里頭文化在地點與年代上都大致符合「夏」的描述，只是比書上寫的晚了幾百年。這個論文認為，將這次得知明確的大洪水年代，對應到大禹治水的傳說（傳說、故事、或歷史，這些其實差異沒那麼大），可以推論：二里頭文化就是夏，夏就是二里頭文化。
論文認為，夏、或是二里頭文化，始於西元前 1900 年前，也就是大洪水過後的數十年，比之前認為的遲了 200 到 300 年。一項佐證是，北中國地區在那個年代，也剛好從新石器轉型為青銅時代，發生明顯的社會變化。不論傳說中的禹存不存在，用何種方式治水，歷經大洪水破壞後，對黃河下游河谷水道的修理，都可能導致北中國地區發展出更複雜的社會組織，加上青銅器的技術傳播等因素，催生出東亞的第一個國家級組織（state）。
這個論文由一場罕見的洪水連結到夏，再由年代連結到二里頭文化，最後再把夏與二里頭文化兩者結合起來，提供一個看似有理的推論。這樣推論不是沒有疑問，例如 Science 新聞中提到，二里頭文化開始的年代，實際上可能比西元前 1900 年更晚；另外一些學者質疑，發生在黃河偏上游的大洪水，即使真的史上無敵超級大，對 2500 公里之遙的下游又能造成多少影響？不論如何，這個論文提出的這套劇本，架構仍很有參考價值。
然而「夏朝」，真的存在嗎？
根據這個論文的觀點（以王朝考量，這句話本身是否為真，在這裡沒有那麼重要），先默念三次：
「夏，就是二里頭」
「夏，就是二里頭」
「夏，就是二里頭」
這個論文主張，這場大洪水強化了夏與二里頭文化的連結，替兩者的關係提供一項有力的佐證，然而許多學者認為二里頭文化就是夏，至少兩者也關係密切（不管是不是直稱為夏），早已不是秘密。問題一直都在，二里頭文化的規模或許已經足以視為國家（state），但是否能稱得上是「王朝 （dynasty）」？這牽涉到王朝的定義。明擺著的事實是，夏，亦即二里頭文化，可以被稱作夏朝，但夏很明顯，與隨後的殷商，也就是所謂的「商朝」，規模實在不同，跟漢以後的中原帝國，更是相當的不同。
把二里頭文化，或任何位於東亞北部，實質上社會組織比較複雜的早期文化，直接視為「王朝（dynasty）」（不管那叫二里頭或是夏或是「最早的中國」，不論那距今 4200 年或 4000 年或 3400 年），潛在的危險是，某些人會解讀出「王朝恆等式」，也就是「王朝」＝「王朝」＝……＝「王朝」，所以「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漢王朝」＝「中原帝國王朝」＝……＝「明王朝」＝「清王朝」。這樣容易產生華夏文化自古一脈相傳，可以一路往回追溯到數千年前的想像，而忽略事實上，任何地方實質上的歷史內涵都是不斷演進，居民認知中的歷史與世界觀，也是不斷變化的那一面。
大洪水存在嗎？是。
二里頭文化，或任何與夏有關的遺跡存在嗎？是。
洪水催生了二里頭文化或更複雜的社會組織嗎？不確定。
夏朝存在嗎？看你的定義。但即使這樣認為，夏朝實質上也不等於商朝，不等於漢朝，不等於任何王朝。
本文轉載自作者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匠》暨其 facebook 同名專頁。
原始論文：
- Qinglong Wu et al., Outburst flood at 1920 BCE supports historicity of China’s Great Flood and the Xia dynasty, Science 05 Aug 2016: Vol. 353, Issue 6299, pp. 579-582. DOI: 10.1126/science.aaf0842
參考資料：
- 論文短評：Emperor Yu’s Great Flood
- Science 新聞：Massive flood may have led to China’s earliest empire
- 新聞稿：人類學系高德教授證實大禹治水及建立夏王朝 榮登Science《科學雜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