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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0年前超級大洪水,真的能證實夏代存在過嗎?

寒波_96
・2016/09/01 ・2470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69 ・九年級

J 編按:《科學》期刊(Science)於 2016 年 8 月 5 日刊登臺大人類學系高德教授的研究,此研究提出證據指出中國在西元前 1920 年爆發大洪水,比對發生的時間點、威力和造成的影響,推測這起自然事件為中國古代文明起源的傳說中,關於「黃河大洪水」、「大禹治水」及禹建立夏朝的故事基礎。

黃河的洪水,為什麼可能與東亞地區最早的國家興起有關?這個 2016 年的論文,較為確實的部分是黃河洪水,對文明的影響幾乎都是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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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取自原始論文

4000 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論文重建的事情經過是,在 4000 年前左右的青藏高原東邊,也就是現在的中國青海省,可能因為地震,使得黃河上游的積石峽(Jishi Gorge)之前,形成超大型的天然堤壩,阻礙水流長達 6 到 9 個月,累積約 12 到 17 立方公里的龐大水量。這場地震也重創惹下游 25 公里遠的喇家(Lajia),喇家遺址本身屬於齊家文化(Qijia culture),是個新石器時代的遺址,這裡儘管遺骸不到 35 人,卻發現過史上最早的麵條。由喇家遺址取得的樣本,同位素碳定年的結果顯示,這場地震大約發生在西元前 1920 年。

遺址中洪水曾經肆虐的證據表示,積石峽天然水壩在地震發生之後的同一年內,乾季的某個時刻,崩潰。論文估計,天然水壩崩潰後,瞬間釋放了約 11.3 到 16 立方公里的超恐怖水量。這樣看起來好像沒很多,要換算成常用的單位才知道厲害:「113 到 160 億」立方公尺。對比一下:台灣的石門水庫目前有效蓄水量是「2億」立方公尺。世界最大的三峽大壩,總量是 393 億立方公尺,萬一三峽大壩崩潰,沒人敢想像會發生怎樣的慘案。

假如估計正確,這場洪水就會是冰河時期結束後的全新世,一萬多年內發生過最大的淡水洪水,歷史記載過的所有中國洪水,相比之下都不算什麼。論文推論, 這場瞬間產生,規模驚人的大洪水,威力應該足以影響到下游 2500 公里遠處,黃河中下游流域的河道,以及當時附近的居民,而且影響可能持續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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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wikimedia commons

這場洪水跟夏代有何關係?

根據某些歷史文獻記載,「夏朝」,也是所謂的中國第一個王朝,始於西元前 2200 年,由治水有功的大禹創立。備受批評,爭議超多的「夏商周斷代工程(Xia–Shang– Zhou Chronology Project)」,則是把夏開始的時間定於西元前 2070 年。即使真的有夏,也要一直要等到出現的一兩千年後,歷史才對它有記載,夏是否確實存在,能夠對應到哪些考古記錄,至今仍爭議不斷。

一派說法認為,假如夏真的存在過,考古上最可能的候選人是西元前 1500 到 1900 年前,屬於北中國的青銅時代早期,位於現在河南與山西的二里頭文化(Erlitou culture)。二里頭文化在地點與年代上都大致符合「夏」的描述,只是比書上寫的晚了幾百年。這個論文認為,將這次得知明確的大洪水年代,對應到大禹治水的傳說(傳說、故事、或歷史,這些其實差異沒那麼大),可以推論:二里頭文化就是夏,夏就是二里頭文化

論文認為,夏、或是二里頭文化,始於西元前 1900 年前,也就是大洪水過後的數十年,比之前認為的遲了 200 到 300 年。一項佐證是,北中國地區在那個年代,也剛好從新石器轉型為青銅時代,發生明顯的社會變化。不論傳說中的禹存不存在,用何種方式治水,歷經大洪水破壞後,對黃河下游河谷水道的修理,都可能導致北中國地區發展出更複雜的社會組織,加上青銅器的技術傳播等因素,催生出東亞的第一個國家級組織(state)。

這個論文由一場罕見的洪水連結到夏,再由年代連結到二里頭文化,最後再把夏與二里頭文化兩者結合起來,提供一個看似有理的推論。這樣推論不是沒有疑問,例如 Science 新聞中提到,二里頭文化開始的年代,實際上可能比西元前 1900 年更晚;另外一些學者質疑,發生在黃河偏上游的大洪水,即使真的史上無敵超級大,對 2500 公里之遙的下游又能造成多少影響?不論如何,這個論文提出的這套劇本,架構仍很有參考價值。

然而「夏朝」,真的存在嗎?

根據這個論文的觀點(以王朝考量,這句話本身是否為真,在這裡沒有那麼重要),先默念三次:

「夏,就是二里頭」

「夏,就是二里頭」

「夏,就是二里頭」

這個論文主張,這場大洪水強化了夏與二里頭文化的連結,替兩者的關係提供一項有力的佐證,然而許多學者認為二里頭文化就是夏,至少兩者也關係密切(不管是不是直稱為夏),早已不是秘密。問題一直都在,二里頭文化的規模或許已經足以視為國家(state),但是否能稱得上是「王朝 (dynasty)」?這牽涉到王朝的定義。明擺著的事實是,夏,亦即二里頭文化,可以被稱作夏朝,但夏很明顯,與隨後的殷商,也就是所謂的「商朝」,規模實在不同,跟漢以後的中原帝國,更是相當的不同。

把二里頭文化,或任何位於東亞北部,實質上社會組織比較複雜的早期文化,直接視為「王朝(dynasty)」(不管那叫二里頭或是夏或是「最早的中國」,不論那距今 4200 年或 4000 年或 3400 年),潛在的危險是,某些人會解讀出「王朝恆等式」,也就是「王朝」=「王朝」=……=「王朝」,所以「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漢王朝」=「中原帝國王朝」=……=「明王朝」=「清王朝」。這樣容易產生華夏文化自古一脈相傳,可以一路往回追溯到數千年前的想像,而忽略事實上,任何地方實質上的歷史內涵都是不斷演進,居民認知中的歷史與世界觀,也是不斷變化的那一面。

大洪水存在嗎?是。

二里頭文化,或任何與夏有關的遺跡存在嗎?是。

洪水催生了二里頭文化或更複雜的社會組織嗎?不確定。

夏朝存在嗎?看你的定義。但即使這樣認為,夏朝實質上也不等於商朝,不等於漢朝,不等於任何王朝。

 

本文轉載自作者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匠》暨其 facebook 同名專頁

原始論文: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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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波_96
164 篇文章 ・ 513 位粉絲
生命科學碩士、文學與電影愛好者、戳樂黨員,主要興趣為演化,希望把好東西介紹給大家。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同名粉絲團《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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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瑞登月任務》:人類如何拯救自己之資本敘事角度(正向意涵)

天下文化_96
・2022/04/15 ・4525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輝瑞 BNT 疫苗

之前臺灣熱議的 BNT 疫苗,其實是輝瑞與 BNT 合作的。核心技術由 BNT 開發,輝瑞承擔早期研發成本,如果沒有成功,BNT 不用還錢,如果成功,再從 BNT 的獲利中扣。

圖/Pixabay

這是人類史上第一支 COVID-19 疫苗,最早完成試驗、最早被英國 EUA 通過,也是最廣泛使用的疫苗之一。

這次人類快速的在遇到 COVID-19 疫情後,竟能前所未見的,在一年內研發出有效的疫苗,達成科技突破、大規模製造、大規模施打,這是一次很成功的「人類拯救了自己」的全球協作行為

人類如何拯救自己:四種敘事

究竟這個快速且高效的協作行為,是怎麼做到的?了解這個,我們才能對自己所身處的世界有更深的認識。天下文化這波引進的四本關於疫苗研發的書,剛好是四種不同的敘事。

所謂的敘事,就是描繪事情的方法。例如共產主義是一種敘事,民主自由論述也是一種敘事,各種主要宗教也都有自己的敘事。敘事是人類傳遞概念的方法,也是了解世界的重要架構,越多人相信的敘事,就越有力量。

這四本關於疫苗研發的書,其代表的敘事分別為:

  • 《疫苗商戰》:記者角度敘事
  • 《輝瑞登月任務》:資本敘事(股份有限公司敘事)
  • 《疫苗先鋒》:學者敘事
  • 《BNT 光速任務》:小型生技新創公司敘事

這些敘事,提供了我們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一次人類史上了不起的突破與協作。其中《輝瑞登月任務》所代表的資本敘事,可能是最容易被忽略,卻最值得我們帶著歷史感去閱讀的。

資本的正負面意涵

「資本」這兩個字,往往被認為有負面意涵,從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到今天普遍反商反財團的輿論,都是如此。

但就歷史的觀點來看,人類開始能以「股份有限公司」形式匯聚資本,並從事全球化商業貿易,是件很偉大的事,即使一開始有些不堪的過去,時至今日,卻成為支持全地球人類生存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生產食品的雀巢、生產日用品的聯合利華、生產晶片的台積電,全部都是以「股份有限公司」匯聚起來的資本。研發並製造出人類第一支 COVID-19 疫苗的輝瑞大藥廠,也是。

這本書,就是輝瑞以自己的角度,說明新時代的資本,是如何以對人類的終極關懷為動機,由單一公司發動,整合全世界的資源,鎖定適合的疫苗技術,為技術研發與供應商們承擔財務風險,用前所未見的速度,開發出產品、大量製造、全球配送的。

輝瑞故事的特殊之處

一般人可能會認為,「本多終勝」,有那麼多錢,當然可以做到。但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我們可以想想幾個問題:

  • 根據統計方法與時間不同,輝瑞通常都在世界前五大藥廠之內,有時還是世界最大藥廠。這麼大的藥廠,最怕毀滅性的公關事件,也希望能控制風險、減少股價波動。為什麼他們會選擇衝第一線做疫苗,而且把公司商標壓上去,而不是使用子公司或次品牌?畢竟新藥物失敗,或者臨床試驗成功,但在真實世界卻造成問題而下架的,在製藥界並不罕見。
  • 在這次的全球疫情,傳統疫苗大廠,如葛蘭素史克、默克、賽諾菲,都沒有自己的 COVID-19 疫苗產品,部分是因為研發失敗,部分是因為預測疫情可能如 SARS 一樣很快結束。為什麼輝瑞卻賭上了研發這條路?
  • 輝瑞總裁 Albert Bourla,也就是本書作者艾伯特·博爾拉,在 2019 年沒有疫情的時候,公司就已經給了 5.1 億新台幣的薪水。假如是你,在 2020 年疫情爆發之後,會怎麼做決定?是想說競爭對手都沒打算積極研發疫苗,其中必有詐,不要自己賭下去,燒掉公司的現金水位,成為唯一的輸家,乾脆好好打個安全牌,領個差不多的薪資就好?或者,你認為自己有獨到眼光,決定把全公司操到極限,拚一個歷史定位,失敗了被檢討,黯然下台也沒關係?

而且,本書作者艾伯特·博爾拉本人,並不是醫師或商管出身,而是獸醫出身。32 歲才加入希臘輝瑞,40 歲才移民美國,他的英文有著很重的口音。今天一家根基於美國的世界級跨國藥廠,真的這麼多元化了嗎?這樣世界級的企業,真的成為一個以人類福祉跟價值為驅動力的資本力量嗎?

Albert Bourla on why mRNA technology was “counterintuitive” to producing an effective vaccine/YouTube

光是這些問題,就很值得我們閱讀本書。帶著這些疑問去閱讀,也會增加很多閱讀樂趣!

阿特拉斯繼續扛

1957 年出版,說明企業家重要性的知名右派小說《阿特拉斯聳聳肩》,是在說如果這些商業力量逐漸消失了,世界將會崩潰,就像是扛起世界的阿特拉斯,如果決定聳聳肩,把肩上的地球放下來,那人類就慘了。

圖/Pixabay

《輝瑞登月任務》,就像是《阿特拉斯繼續扛》,而且是用這個時代的平等價值、多元實踐,在 65 年後更複雜的規範與監管與國際政治下,下定決心,繼續扛起全世界。

這次輝瑞的疫苗計畫,其標語是 Science will win. 科學終將勝利,但讀完全書,應該都能理解到,其隱而未顯的潛台詞是:「科學(當有輝瑞這樣的大藥廠資本支持時)終將勝利」。

Science Will Win / YouTube-Pfizer

新時代資本敘事:平等、多元、社會責任

我很享受閱讀這本書的過程,因為我曾懷疑過,以股東權益為基礎的股份有限公司,真的能夠與各種進步價值深度融合嗎?像是平等、多元、社會責任等價值,會不會與公司利益成長有本質上的衝突。而在兩劑 AZ 後,打了輝瑞 BNT 加強劑的我,讀了本書,也查閱了輝瑞破記錄的營業額成長(從 2020 的 417 億美金成長 92% 到 813 億美金),我個人很被輝瑞的這個新時代資本敘事打動!

單純的二分法,如左派跟右派、民主黨或共和黨、支持川普或支持拜登,可能已經不是很有效的敘事模式。

像是本書作者,作為第一代移民,書裡甚至有一章專門講平等,加上發布疫苗第三期試驗結果的時機又選在川普連任的美國大選之後,我們可能會猜,作者應該是偏民主黨的。但如果上網查,你會發現其實作者的政治獻金幾乎都是捐給共和黨,支持藥價自由。

這世界比二分法複雜得多,我們在不同的角色,會有不同的價值,在不同的議題上,也會與不同人合作。因此,一個以進步價值驅動的大型跨國藥廠,是可能的;一個拯救了世界的資本力量,也是可能的。

(對了,輝瑞之外,AZ、BNT、莫德納,也都是公司,也都是資本力量。)

一些本書的限制

最後,說說缺點。這本書當然是有缺點的,或者我們該說「特點」。

首先,本書作者畢竟是輝瑞的執行長,你可以想像,輝瑞的法務跟公關絕對是看過全書「好幾遍」,修掉各種可能的法律糾紛與公關問題。所以,我們不用期待他會公開批評誰,或詆毀誰,事實上全書連負面語句都很少。不過,作為一個讀者,知道這樣的前提後,學會從他對不同政治人物與公司的評論,從委婉程度不同的語句中,去推敲作者與輝瑞公司對特定政治人物或公司的好惡(如:川普、川普女婿庫許納、友商莫德納等),也是很有意思。

其次,雖然有專章介紹以色列與輝瑞的合作,但作者避談以色列的疫苗價格、不提納塔雅胡低迷的支持率可能是他高價買疫苗並送出全國病歷資料的動機只談以色列想送巴勒斯坦疫苗卻沒提到與巴勒斯坦之間的戰爭。可以理解的是,書要代表公司,這部分捨去我可以接受。相關資訊,有在追國際新聞的,大概都知道。

最後,全書沒有提到臺灣 BNT 疫苗的爭議,因為 BNT 事前就把中國與台灣的研究開發權與經銷權賣給了上海復星,而這部分是輝瑞無法介入也不適合介入的。作者一定知道這個爭議,應該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但最後並沒有出現在書中,這畢竟是一個「講得好沒有賞,得罪人會出事」的主題,期望值為負,完全不提當然是個合理的決定。

總之,本書提供了一個跨國企業與 CEO 的視角,如何用資本力量研發人類第一支 COVID-19 有效疫苗,光是這點就值得看,也是本書的主要意義。那些更為尖銳的話題,就留待更多的優秀記者,替我們挖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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