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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玩線上遊戲時容易情緒失控?——《科學月刊》

科學月刊_96
・2016/07/17 ・270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23 ・七年級

文/林日璇|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副教授,美國密西根州立大學媒體與資訊博士。專長為媒體心理學,研究數位遊戲及社群媒體。研究刊登於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Media Psychology 等傳播頂尖期刊。

無論是個人或團隊合作,線上遊戲多半需要大量與他人互動,如社交型遊戲需要請朋友給你「生命、票卡」幫助你過關;對戰型遊戲隨機與線上玩家配對進行競爭;而像是魔獸世界這樣的大型多人線上遊戲(Massive multiplayer online role-playing game, MMORPG)或像是英雄聯盟(League of Legends)這類多人線上競技場遊戲(multiplayer online battle arena, MOBA)需要組隊對戰,其中的團隊合作及協調是線上團隊對戰重要的一環。要當個理性又有效率的領導,需要有很好的溝通技巧及團隊協調能力,因此美國甚至有公司視曾擔任 MMORPG 的「公會會長」為工作徵聘重要考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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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獸世界是其中一款熱門的大型多人線上遊戲。圖/取自官方網站截圖

若每天花 1~2 小時玩手機或線上遊戲,累積下來,一週在線上與他人互動的時間是相當多的。今(2016)年 3 月,Nature 對英雄聯盟首席設計師林侑霆的專訪中指出,如今不再區分現實世界或虛擬世界,遊戲中的人際互動,如何能儘量保持在正向的團隊合作,而避免惡毒的負面謾罵,是遊戲、家長及社會大眾都致力的目標。

玩家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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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pixabay, CC0

遊戲玩家的情緒一直是傳播及心理學中針對遊戲研究的重點,尤其是以玩遊戲後的敵對感、侵略性想法及行為的主題,佔了遊戲研究中非常高的比例。

為什麼玩遊戲會生氣,或從互相嘲笑演變成失控的謾罵及惡毒指謫呢?這可以從好幾個面向來探討。首先,對戰型遊戲的主旨就是兩方競爭同一個目標,通常是將敵營的堡壘殲滅,像是英雄聯盟、部落衝突(Clash of Clans)及銀河特攻隊(Line rangers)這些遊戲。因此,玩家的目標就是帶著自己養成已久的「兵」去攻擊對方。「成功」的定義就是守護自己的塔並順利擊敗對方的塔。但對戰總是「阻礙」連連,因為對方的寵物可能比較強、好不容易攻到城下卻被反攻、或是一個不留神破口被攻破,轉眼間城就被滅了。

研究證實,「沮喪」是導致遊戲後敵意或生氣的重要因素之一。往遊戲目標前進途中遇到的阻礙越多,沮喪程度越高,也越容易引起負面情緒。若在快要成功時,被對方反攻,或是隊友搞不清楚狀況,還有最常見的網路斷線或速度太慢時,玩家就會容易失控開始指謫團隊中或設備的缺失。另外,一直輸也會累積沮喪的程度,造成玩家失控的導火線。

對戰的興奮擴張了失控的負面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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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何在遊戲中這麼容易失控呢?明明一個人平常都隨和開朗,玩對戰遊戲時,像是變了一個人?第一,對戰中是非常緊張的,玩家的注意力跟認知全集中於分析戰況,並即時回應對方的攻擊。而這樣的緊繃與全神貫注,會讓身體及心理都處於激動(arousal)高漲的情況。若是輸了對戰,或是過程中持續受到阻礙(像是隊友出包及對方偷襲),根據興奮移轉理論(excitation transfer theory),原先對戰的緊繃程度,會移轉到後續的情緒,而讓負面情緒更加擴增。

第二,遊戲中的暴力成分會加劇這樣的負面情緒或是高漲的緊繃感嗎?原先已經很緊繃的喚醒生理程度,加上持續消費及吸收的暴力內容,對於玩家短期的侵略性認知想法等,有更強的影響。然而,近年來也有研究指出,是遊戲的競爭性導致玩家後續的侵略性行為;而遊戲的暴力與非暴力內容,對於玩家的後續情緒沒有顯著的影響。

電腦中介傳播中的匿名性

那為何失控時,常出現針對種族或性別等謾罵的內容呢?電腦中介傳播(computer-mediated communication)的匿名性或半匿名性,讓玩家僅能以稀少的線索對隊友或是對方進行印象判斷。人際互動中,對他人的印象形成扮演引導我們如何與他人互動的重要依據,也因此在線上遊戲中,性別跟種族常常成為謾罵的主題及內容,因為僅能在網路上依據對方口音或是暱稱來判斷對方的背景。尤其在英雄聯盟裡團隊溝通的情況中,文法或口音就常透露出玩家背景及國籍。

人格特質及自我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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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By Benjamín Núñez González – Own work, CC BY-SA 4.0, wikimedia commons.

那為什麼有些人不受遊戲輸贏影響?這跟每個人的人格特質有關,可以分為兩層面來分析。第一,是個人的競爭性強弱,有些人非常認真看待輸贏,而有些人不喜歡跟人競爭。通常會喜歡玩競爭型遊戲的玩家,多半具有競爭性人格,或尋求擊敗對方以滿足成就感。第二,每個人的自我控制可分為人格特質層面及遊戲情境層面,當前述種種因素累積起來,又輸了一場遊戲,自我控制特質低的人,就容易失控謾罵。

許多研究針對自我控制這個特質,設計不同的提醒,測試對於玩家自我控制的幫助及影響。2010 年,霍金斯(Wirth-Hawkins)研究發現,對於自我控制特質高的玩家,在經歷負面內在狀態時,能夠控制自我侵略性行為及意圖;而自我控制特質低的玩家,加強其進行遊戲時的自我控制狀態(state self-control)則可以減緩後續侵略性認知及意圖。

本期 Nature 刊出的研究中,正向鼓勵合作或是負向鼓勵減少謾罵去影響玩家的謾罵情況,其實可以視為許多理論中的趨近或迴避行為。如同此研究指出,正向鼓勵合作對於玩家的正向社會互動認知更有幫助。而運用對於顏色的認知,紅色及藍色的影響更為顯著。這些是理論中運用啟動(priming)機制,提升玩家的自我控制,並提醒玩家團隊合作重要性。

此外,當遊戲向玩家發出警告時,有明確指出其不良舉動的判決卡,比缺乏直接舉證的警告來得更有效。這也是以虛擬治理(virtual governance)的方式,戳破玩家對於網路半匿名性的泡泡,對於自我行為有更高的自覺及責任感。

能夠直接在遊戲中做這樣的測試,對於學者來說,是件令人羨慕的事情。一些美國學者在業界擔任顧問,與許多知名遊戲合作,改善玩家之間的互動關係,也是目前流行的研究方式。但也有些遊戲,提供玩家能嘲笑或挑釁對方的表情及語言選項,以反向方式,讓不服氣輸了的玩家「失控」繼續玩下一場,增加遊戲黏著度。遇到這樣的遊戲,還真是考驗個人的自我控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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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科學月刊》2016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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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再起,視訊會議減少接觸風險,卻會讓你更累、更沒創意?

Te-Yi Hsieh_96
・2022/05/13 ・3564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台灣的 COVID-19 疫情,在今(2022)年四月急遽升溫,許多公司行號也再度實行遠端上班、分流上班,減少接觸以及染疫風險,許多染疫者、接觸者也必須居家隔離。任何需要跟人接觸的活動,都改以線上的方式進行。因此,視訊會議就成為了一個相對安全、又便利的新選擇。多虧了現代電腦、網路,和通訊軟體的發達,我們不必非得要面對面才能「見面」。

疫情下,許多會議都改以視訊方式進行,但這對我們大腦來說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圖/Giphy

這樣遠端工作、開不完的視訊會議所帶來的結果是,我們必須整天盯著螢幕看,造成眼睛、精神上的疲勞。國外有人甚至發明了「視訊會議疲勞」(Zoom fatigue,或作 videoconference fatigue)一詞[註一]來形容這種過多視訊開會造成身心疲乏的現象。而且,這種現象,不但在職場中出現[註二],就連線上課程也都讓學生覺得更疲累、難以專注、學習困難、焦慮感提升[註三]

為何會產生「視訊會議疲勞」?

為什麼「視訊會議疲勞」那麼普遍呢?Bailenson(2021)解釋,我們之所以會在視訊會議中更容易感到疲倦,主要是以下四個原因:[註四]

  1. 過多的眼神交流:在一般的面對面互動中,我們很少會靠一個人的臉那麼近來跟他說話,視線也不需要持續聚焦在一個人的臉上。尤其對於會議主講人來說,一次有那麼多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你看,大腦很容易進入一種過度激發(hyper-aroused)的狀態。
  2. 看到自己在說話的畫面,讓你時時刻刻都在審視、評價自己:同樣地,在一般的面對面互動中,幾乎沒有人會一邊拿鏡子照自己,一邊跟別人說話,但這種不自然的狀況卻會在視訊會議中出現。一旦我們看得到自己的影像,難免會注意自己在鏡頭前好不好看,臉上有沒有沾到東西,表情和談吐是不是夠優雅、自信。一邊說話,還要一邊持續自我審查的過程,對大腦來說非常耗能。
  3. 視訊會議限制了我們身體的活動空間:視訊會議進行期間,尤其是自己的鏡頭必須開啟時,我們基本上只能端坐在電腦前,眼睛直視螢幕,免得被誤認為是在分心、做別的事。身體要僵直地維持在這種狀態一到兩小時,屁股坐麻、手腳痠痛不說,大腦要控制身體維持姿勢也會變得疲乏。
  4. 透過視訊來進行社交互動更為困難、費力:面對面互動的時候,任何語言的、非語言的社交訊息(例如眨眼和微笑)都可以即時被互動者接收,但在視訊會議時,難免會遇到畫面卡卡的、網路不順的狀況,這都使得訊息傳達更為費力、耗時。
「視訊會議疲勞」讓疫情中的工作者更容易過勞!圖/Giphy

當然,這些容易讓我們疲勞的因素,並不是無法可解。Bailenson 也提到一些簡單的方法,像是把視窗從全螢幕調整成讓你沒有壓迫感的大小、關掉自己的個人畫面、在會議與會議之間安排休息等,都能有效降低疲勞。

疲勞的問題或許是解決了,但另一個可以探討的問題是,視訊會議的成效和面對面開會一樣嗎?尤其針對需要創意發想的行業,哪種討論方式更有助於人們想出新穎的好點子?

發想創意提案,到底是面對面還是視訊比較好?

為了探討這個問題,一篇 2022 年刊登於《自然》(Nature)的研究[註五]邀請了 300 名受試者,隨機分成兩兩一對,進行腦力激盪的作業。內容是花 5 分鐘跟夥伴討論「飛盤」有哪些非典型的用法或功能,再花 1 分鐘選出最有創意的答案。

想想看,「飛盤」除了跟狗狗玩丟接遊戲之外,還可以有哪些創意用法?圖/Giphy

在這些兩兩一組的受試者中,一半的受試者(75 對)被分配到「面對面互動組」,而另外 75 對則被分到「視訊互動組」。研究人員想知道,哪種形式的討論方式可以產出更多有創意的點子,還有,每個小組花一分鐘討論出來的最終方案,是不是最有創意的點子(用以判斷小組的決策準確度)。

研究人員除了記錄每個小組所產出的創意總數(想出幾種飛盤的新用法)之外,還邀請了兩位事先不知道研究假設的「裁判」,依據創意性和實用性評分受試者的點子。研究團隊將「有創意的點子」定義為「創意分數高於整體平均創意分數的點子。」

為了減少實驗題目造成的偏誤,並增加受試者總數,團隊接著找了另外 302 位受試者參與類似的實驗流程,但是腦力激盪的題目改成:討論「泡泡紙」有哪些非典型的用法或功能。

根據這 602 位受試者的結果顯示,「面對面互動組」想出的平均點子總數是 16.77 個,不但在統計上顯著多於「視訊互動組」的 14.74 個,「面對面互動組」也產出更多被評定為有創意的點子,平均有 7.92 個創意點子,相較於「視訊互動組」平均只有 6.73 個創意點子。

在小組的決策準確度方面,研究人員發現,「視訊互動組」選出的最有創意點子,似乎比較符合裁判對其的創意性評分;也就是說,「視訊互動組」的決策準確度較「面對面互動組」高。可是,這樣的差距,在控制了每組所想出的點子數量後,就消失了。

以「實地實驗」驗證研究結果

上述的研究發現都是在實驗室情境下的結果,真實世界的互動也會有這樣的差異嗎?

為了驗證這一點,研究團隊在芬蘭、匈牙利、以色列、葡萄牙、印度等五個國家,都進行了實地實驗(field experiments)[註六]。實驗最終邀請到 1490 位工程師,隨機分派成為兩兩一組,以 45 到 60 分鐘的時間討論出可以向公司提案的新點子,並在所有想到的點子中,選出一個他們自認最有創意的想法。

這些實地實驗的結果都驗證了一開始在實驗室的發現。在五個國家的研究數據均顯示面對面互動比視訊討論更有助於發想更多有創意的點子;而視訊討論則能提高決策準確度

實驗結果顯示面對面開會比較有助於創意發想。圖/Giphy

為什麼在面對面討論時,人們較能想到更多有創意的點子?

研究也針對這些現象的原因作出探討。首先,在實驗室進行實驗的過程中,「面對面互動組」和「視訊互動組」的受試者在腦力激盪時,手邊都有筆電或平板,提供他們紀錄或視訊。研究人員事先安裝了 OpenFace 眼動追蹤軟體在這些 3C 產品上,透過電腦或平板的前鏡頭,測量受試者的視線動態,目的是為了得知受試者在跟夥伴討論時,視線多常放在實驗夥伴、手邊作業和實驗室環境。

眼動追蹤的結果發現,「視訊互動組」的受試者在過程中,花更多時間注視螢幕上的實驗伙伴,而且比較不常環顧實驗室四周。至於視線關注手邊作業的時間,兩個組別間並沒有差異。事後的分析更發現,花越長時間環顧環境周遭的人,他們想到的點子越多!

另一方面,為了再次確認受試者到底放多少注意力在四周環境上,研究人員在做實驗室佈置時,也特地放置了五個常見於心理學實驗室的物品(抽屜櫃、文件夾、紙箱、音響喇叭、鉛筆盒)和五個不常見於實驗室的物品(人體骨架海報、巨大盆栽、一籃檸檬、藍色的碗、瑜珈球的盒子),目的是,受試者做完腦力激盪之後,要他們畫出實驗室的擺設。結果顯示,能夠記得越多「不常見物品」的受試者,想到的創意點子就越多!

所以,我們該怎麼用注視時間和對環境的記憶,去解釋「面對面討論的人有更多創意想法」這件事?研究團隊認為,在視訊面談的情境中,我們的注意力會聚焦在螢幕上,同時也限縮了我們認知處理的廣度,阻礙「創意發想」這種需要發散性思考的活動。

視訊時,我們眼中、腦中幾乎就只有螢幕裡的東西,這對需要天馬行空的「創意發想」其實很不利。圖/Giphy

當然,疫情中,以視訊會議取代面對面接觸,主要是防疫考量。我們不得不以遠端的方式互動、開會。但如果未來疫情趨緩,我們有得選擇工作模式的時候,不妨優先把面對面開會的機會留給需要發揮創意的事情,或時不時提醒自己從電腦桌前站起來動動筋骨,幫大腦伸個懶腰!

註解與參考資料

  • 註一:雖然叫 Zoom fatigue,但不限於使用 Zoom 平台進行的視訊會議。
  • 註二:Riedl, R. (2021). On the stress potential of videoconferencing: definition and root causes of Zoom fatigue. Electronic Markets, 1-25.
  • 註三:Peper, E., Wilson, V., Martin, M., Rosegard, E., & Harvey, R. (2021). Avoid Zoom fatigue, be present and learn. NeuroRegulation, 8(1), 47-47.
  • 註四:Bailenson, J. N. (2021). Nonverbal Overload: A Theoretical Argument for the Causes of Zoom Fatigue. Technology, Mind, and Behavior, 2(1).
  • 註五:Brucks, M. S., & Levav, J. (2022). Virtual communication curbs creative idea generation. Nature, 1-5.
  • 註六:實地實驗(field experiments)是指在真實生活環境中,實驗者操控獨立變項,以測量其對依變項的因果關係。實地實驗雖然不能像實驗室實驗一樣嚴謹控制環境,但其研究發現的可類推性(generalizability)較高,也就是可以應用在現實生活的程度可能會較高。

數感宇宙探索課程,現正募資中!

Te-Yi Hsieh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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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後冬眠期,目前專職文字工作。寫心理、寫機器人,寫趣的、新奇的、跟人相關的 。 學術、科普發表詳見 👉 https://hsadeline.wixsite.com/teyihsieh (Twitter: @TeYiHsie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