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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捕、船隻撞擊,曾經或正在上演的海豚悲劇——15 萬赫茲的悲鳴(一)

About鯨豚_96
・2020/12/22 ・3910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17 ・六年級

警告,本文含有血腥照片,請斟酌自身觀看

編按:最近,蔡依林的《甜秘密》MV,掀起了各種討論。其中一個,便是與鯨豚保育相關的議題。鯨豚作為海洋生態的重要指標,如今被人類保護,但從古至今,鯨豚的濫殺或意外都層出不窮。

這幾天台灣知名女歌手的新 MV 引起熱烈的討論,由於影片一開始就提及「有一個神祕的傳說,發生在一個名為黑鱗的漁村小鎮,而這個漁村有著獵殺鯨豚的殘忍傳統」,讓一些網友認為這是在批判日本和歌山縣太地町的「海豚捕獵季」。

台灣知名女歌手的新 MV 畫面截圖。
台灣知名女歌手的新 MV 畫面截圖。影片中女主角正在簽署「反獵殺鯨豚連署書」。連署書中戶籍一欄寫著「黑鱗市海佃路」、「黑鱗市北區」;澎湖沒有黑鱗市,但台南市有海佃路和北區喔!

太地町的「海豚捕獵季」,時間為當年 9 月初至隔年 2 月底,這半年內只要海象許可便會出海尋找鯨豚,一旦發現動物便會將其趨趕至海灣內屠殺。然而如果只在乎宰殺海豚的話,那就是不夠認識這個議題。

太地町最大的問題是捕捉活體海豚的買賣行為,這裡是全世界鯨類圈養產業的最大源頭。

其實倒也不必將這 MV 裡的漁村延伸到日本,在台灣西岸的離島澎湖,曾經就如同太地町一樣有著捕獵海豚的季節。但對於澎湖而言,這已經是過去的歷史,而太地町則依然是現在進行式。

澎湖沙港圍捕海豚的歷史

位於澎湖北方湖西鄉的沙港村,其圍捕海豚的歷史約有一百年了,在早期物質缺乏的年代,那是他們重要的肉食來源與餽贈親友的禮物。

每年 12 月到次年 3 月常有成群海豚洄游至此,漁民們會使用「驅趕漁法」捕捉鯨豚。先召集眾多小船,並同時發出敲打聲,將追逐魚群的瓶鼻海豚和偽虎鯨等趕到岸邊使其擱淺,然後漁民將其拖行上岸宰殺,按照參與捕獵行動的程度依比例分食。

照片是民國五十年代,沙港村漁民捕獲一群海豚擱在沙灘上的場景,在動物保育觀念沒有明顯規定的時候,這可是大豐收的一天。當時澎湖每年常聽到沙港村漁民捕獲(海鼠)海豚,在市場也有看到賣海豚肉。圖/維基百科

沙港圍捕海豚,本是凝聚村民對社區集體認同的活動,但是單純的社區經濟行為漸漸的變為國際性的海豚買賣。1975 年後,沙港村圍捕海豚引起香港海洋公園的注意,透過商人接洽讓海豚因而有更高獲利的外國市場。此後,沙港漁民將驅趕圍捕的海豚區別,幼小且健康的海豚會被選出送到海洋公園馴養,剩下的則宰殺分食。

1980 年,一次 22 隻海豚的交易,以平均2萬元價格賣出;但不久全數死亡,開始引起國際鯨豚保育人士的注意。之後活海豚交易由「野柳海洋世界」接手,沙港固定供應活海豚給野柳海洋世界。賣海豚帶來的好利潤,使得這項金錢交易愈來愈重要,也造成社區分享精神的改變。

1990 年,國際動物保護團體「信任地球 (Earthtrust)」保育組織拍攝了沙港「驅趕漁法」的影片,並交付全美電視網播映,引起國際輿論譁然,沙港也被指稱為「殺港」。台灣政府遭此壓力後,同年 8 月,《野生動物保育法》增列「鯨目」,將所有鯨魚和海豚納入保育類,使得沙港漁民圍捕海豚的傳統漁法強制步入終點,史稱「沙港事件」

澎湖沙港事件資料圖片之一,圖中為偽虎鯨。圖/Earthtrust
澎湖沙港事件資料影片截圖。圖/公視「我們的島#第3集-海島新樂園(1998-11-15)

2016 年 1 月 10 日,據「香港動物報」的報導,香港海洋公園宣佈,他們園內最長壽的瓶鼻海豚「 Jessie 」於晚間 10 時半死亡,終年 44 歲。根據初步臨床及解剖結果,死因是嚴重腎功能衰竭及腹膜炎。Jessie 是於 1978 年在澎湖被捕捉,而那時她只有 5 至 6 歲。然而從 1976~1984 年,香港海洋公園一共從澎湖引入 35 隻瓶鼻海豚,Jessie 可能是最後一個倖存者。

隨著 Jessie 的死亡,澎湖的圍捕海豚漁業是徹徹底底地變成了歷史。我們不用為此過於悲傷或無視它,沙港事件無疑是台灣鯨類保育的一個重大轉捩點,應當被人們多加認識與了解;要知道現在對鯨豚的保護規範,是由這些死去的生命所換來的,必須要更加珍惜維護,以及加強現有的保育措施。因為直至現今,仍持續發生人為的鯨豚死亡,即便這些死亡案例都被歸類在意外。

與人類親密的海豚,多半死在船槳下

在 MV 中,女主角與一隻野生「單體」海豚有著密切的接觸。所謂「單體」是指脫離族群的個體海豚,這在現實世界中是時有所聞的。最著名的莫過於「丁格爾 (Dingle)」 當地非常知名的雄性瓶鼻海豚「Fungie」。

丁格爾是「愛爾蘭島 (Ireland)」西海岸被風吹拂的丁格爾半島上一個五彩斑斕的避風港,深受人們喜愛的海豚 Fungie 幾乎是它的代名詞。自從 40 年前牠出現在丁格爾港後,Fungie 就成為這個城市的長期居民。

牠每次消失的時間從不超過幾個小時。但是自今年 10 月 15 日以來,Fungie 一直下落不明。雖然有大批的船隻前往尋找這隻海豚,也有潛水員加入探索港口的水下角落和縫隙。但是沒有人發現 Fungie,不論是活的還是死的,最後搜索被取消了。

沒有人知道 Fungie 的確切年齡。牠於 1983 年在港口首次被發現,當地人認為牠當時已經完全長大,這樣一來,牠的年齡應該在 45 歲左右。其他估計認為牠接近 40 歲。這年紀與目前對野生瓶鼻海豚壽命的估計是一致的,因此有研究人員認為 Fungie 應是自然老死並成為了大海的一部份。

Fungie 能幾乎毫髮無傷以及被推測可能是自然老死的情況下消失在眾人眼前,這其實是萬幸並且是極度特殊的案例。因為在其他地區,更多進入人類領域並與人類有過度互動的單體海豚,牠們的最後命運是被船隻撞擊致死。

今年 10 月,英國「多塞特郡 (Dorset)」海岸,一隻據信最早是在 2018 年開始於該地區定居,並被稱為「Danny」的獨居雄性瓶鼻海豚的屍體在水中被發現,專家稱牠很可能是受到「大型螺旋槳的撞擊」。

今年 9 月,社群媒體上大量報導 Danny,由於牠被拍到正面跳躍的畫面,非常引人注目。然而過了一個月,於 10 月底發現牠的屍體。圖片中可見牠的周圍有水上摩拖車及許多大型船隻。圖/英國 Daily Mail

非營利組織「英國鯨類擱淺調查計劃 (UK Cetacean Strandings Investigation Programme)」在「倫敦動物園 (London Zoo)」為 Danny 進行驗屍。得出的結論是,死亡是由於「船舶撞擊造成的急性身體創傷」。

海豚 Danny 屍檢照之一。左胸鰭明顯可見骨折,尾幹以下全數不見了。圖/英國鯨類擱淺調查計劃

該組織在臉書專頁發表貼文表示,

「可悲的是,當動物習慣了人類和船隻的存在時,諸如此類的意外遭遇不幸會導致嚴重傷害或死亡。船舶撞擊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影響到各種各樣的鯨類物種,應當努力提高我們對這個問題的認識。」

海豚 Danny 屍檢照之一。位於胸鰭的身體部位有著深處的撕裂傷。圖/英國鯨類擱淺調查計劃

「許多獨居的海豚都被船隻撞擊致死。這是非常可悲的,但這絲毫不令人驚訝」

保護慈善機構「Marine Connection」的創始人 Liz Sandeman 告訴英國廣播公司新聞 BBC 說。

「當這些海豚來到岸邊,毫無疑問,牠們的行為確實在幾個月內發生了變化。牠們變得習慣了,失去了對自身周圍人類和船隻的警惕與畏懼。

在野生的海豚族群中,有來自長輩或者是母親的叮嚀與拉一把。然而單體海豚就是牠自己,沒有其他海豚可以教導或者提醒牠要注意外來的威脅,例如船隻的螺旋槳。很難再有像 Fungie 這樣幸運的獨居海豚,更多的是像 Danny 這樣有著不幸的結局。

如果不與這些單體海豚保持適當的距離,我們對牠們的愛是間接導致牠們死亡的因素之一。我想,沒有人願意承受這樣的無力與懊悔。所以 MV 劇情中女主角與海豚的緊密互動,還是影片看看腦袋想想就好,好孩子千萬不能學喔!

參考資料

  1. So Long, and Thanks for All the Fun, Fungie(2020.11.25)
  2. 臺灣學校網界博覽會-沙港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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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鯨豚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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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喜歡鯨類,所以成立了這個專頁分享鯨豚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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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亂也有自己的免疫系統?想要入侵人體,卻不想被感染!

寒波_96
・2022/05/19 ・3396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由霍亂弧菌(Vibrio cholerae)引發的霍亂,是常見的人類傳染病。有意思的是,霍亂弧菌這般能入侵生物體的細菌,本身也會被病毒等異形入侵,有免疫的需求。

引起霍亂的霍亂弧菌。圖 / Wikimedia

在最近發表的論文中,霍亂向我們展現了以前未知的免疫手法,不但能抵抗病毒,還能對付「質體」。霍亂究竟如何避免成為宿主的命運?質體又是什麼呢?[參考資料 1, 2]

細菌 vs 質體 vs 病毒大亂鬥:細菌也不想被寄生

細菌和人類一樣,都是用染色體上的 DNA 承載遺傳訊息。不過除了染色體以外,細菌也常常配備額外的「質體(plasmid)」,它們是 DNA 圍成的圈圈,獨立於細菌的染色體之外,具有自己的遺傳訊息,會自己複製。

細菌的遺傳物質,除了自己的染色體外,時常還額外攜帶數量不一的質體。圖/Bacterial DNA – the role of plasmids 

質體如果單方面依賴細菌供養、當個快樂的寄生蟲,那麼對細菌來說,質體就是個占空間的東西,只會耗費宿主的資源,對細菌是最差的狀況。但是,質體上也有基因,如果那些基因具備抗藥性等作用,那質體便對細菌有利。換句話說,質體和細菌的關係並不一定,有可能是有利、有害,或是沒有利也沒有害,視狀況而定。

細菌有時候具備攻擊質體的能力,例如近來作為基因改造工具而聲名大噪的 CRISPR,原本便是細菌用來抵禦病毒、質體的免疫系統。神奇的是,許多攻擊目標為質體的 CRISPR 套組,本身就位於質體上頭,令人懷疑其動機不單純。

比方說,A 質體攜帶一套攻擊 B 質體的 CRISPR,那麼 A 質體的目的,到底是保護自己寄宿的細菌不被 B 質體入侵,或是維護自己的地位不要被 B 質體搶走呢?不好說,不好說。

細菌對付質體的手段除了 CRISPR,還有一招是利用「Argonaute」蛋白質,啟動針對質體的排外機制;有時候兩者兼備,就是不給質體活路。[參考資料 3]

了解上述資訊,便能體會霍亂新研究的奧妙:質體無法生存的霍亂弧菌,既沒有 CRISPR,亦沒有 Argonaute,卻有以前不知道的另外兩招。

沒有質體的霍亂弧菌

儘管大家的印象中,霍亂就是一款危害人類的傳染病,不過野生的霍亂弧菌有很多品系,除了 O1 和 O139 兩個亞型之外,大部分其實不怎麼會感染人類。歷史上霍亂有過七次大流行,目前第七次大流行的型號為 O1 旗下的 E1 Tor,也稱作 7PET。

過往導致大流行的型號以及野生霍亂品系,細菌中一般都帶著質體,可是如今廣傳的 E1 Tor 卻常常沒有。假如人為將質體送進細菌體內,一開始倒是沒什麼阻礙,可是複製繁殖十代以後的細菌,卻幾乎不再擁有質體。

因此我們可以假設,霍亂第七次大流行的主角,可能比同類們多出些什麼,讓它新增了排除質體的能力。既然不是其餘細菌使用的 CRISPR 與 Argonaute,應該是某種目前未知的手段。

研究者一番搜尋後,從霍亂基因組上找到 2 處有關係的區域,稱它們為 DdmABC 和 DdmDE(Ddm 為 DNA-defence module 縮寫),兩者各自都有排擠新質體的能力,一起合作效果更好。

霍亂弧菌有 2 個染色體(左、右),DdmABC 位於第一號染色體(左)的 VSP-II 區域(圖中寫成 VSP-2),DdmDE 位於 VPI-2 區域。圖/Molecular insights into the genome dynamics and interactions between core and acquired genomes of Vibrio cholerae

兩套手法獨立運作,就是不要讓質體留下!

DdmABC 與 DdmDE 都能替霍亂細胞排除質體,但是運作方式不同。

DdmDE 會直接攻擊,令質體無法繼續在細菌體內生存,尤其容易攻擊比較小的質體;這個攻擊過程中,應該有其他蛋白質參與,不過詳細機制仍有待探索。

負責打擊質體的 DdmDE,其基因周圍還有兩套免疫系統的基因:R/M 與 Zorya,它們的任務都是消滅入侵的噬菌體(感染細菌的病毒)。因此霍亂的染色體上,這些基因共同構成一組對抗外來異形的陣地,稱為防禦島(defence island)。

DdmABC 則似乎更傾向「促進選汰」的手法,霍亂如果攜帶質體,不論質體自身大小,DdmABC 都會產生毒性;這使得質體數目較少的細菌,繁殖時產生競爭優勢,多代以後脫穎而出的霍亂,將剩下不再攜帶質體的個體。

有意思的是,霍亂細胞的 DdmABC 能排擠質體,也能屠殺入侵的噬菌體。所以它是一套雙重功能的免疫系統,同時防禦噬菌體和質體這兩種異形。

霍亂弧菌中 DdmABC 與 DdmDE 為兩套獨立運作的免疫系統,DdmABC 能排除入侵的病毒和質體,DdmDE 會直接攻擊質體。圖/參考資料 2

演化上 DdmABC 與 DdmDE 從何而來呢?在資料庫中比對 DNA 序列,ABCDE 這 5 個基因都找不到非常相似的近親基因,所以本題暫時不得而知。

其餘霍亂同類都沒有這兩串基因,所以它們是 E1 Tor 品系新獲得的玩意;幾個新基因組合形成新功能,或許有助於 E1 Tor 當年在霍亂內戰中勝出,成為第七次大流行的主角。總之,它們都通過長期天擇競爭的考驗,贏得一席之地。

質體對細菌可能有害也可能有利,若是通通不要,等於是徹底斷絕獲利的機會。如今廣傳的這款霍亂,為什麼演化成這般樣貌,值得持續探索。

一隻細菌配備對付不同入侵者的多款免疫系統,一如一艘巡洋艦配備的多款防禦系統,不論敵人從陸地、海面、空中發射飛彈,或是從海底用魚雷攻擊,都有防守的應變手段。然而,再怎麼周詳的防禦設計,都有被突破的機會。圖/wiki

戒備森嚴,多重防禦的細菌免疫

由這些研究我們可以觀察到,細菌儘管是只有一顆細胞的簡單生物,也配備多重免疫系統,抵抗各種入侵者。以極為成功的霍亂 E1 Tor 品系來說,它配備 R/M、Zorya、DdmDE 三款防禦病毒的機制,以及 DdmABC、DdmDE 兩套排擠質體的手法,能夠全方位對抗試圖入侵的病毒和質體。

霍亂弧菌之外的許多細菌,又配備記錄入侵者遺傳訊息的 CRISPR 系統,精準識別目標並且攻擊,類似人類的後天免疫。CRISPR 此一特質,使它變成智人的基因改造工具。

而類似先天免疫,無差別切割入侵者的 R/M 系統,其各種限制酶(restriction enzyme),早已從 1970 年代起成為常見的基因改造工具,可謂分子生物學實驗的元老。

新發現霍亂的 DdmABC、DdmDE 免疫系統,除了增加學術知識,也有應用潛力。探索細菌、質體、病毒間的大亂鬥,不只能認識更多免疫與演化,也可能找到對付細菌的新招,還有機會啟發分子生物學的新工具。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1. Jaskólska, M., Adams, D. W., & Blokesch, M. (2022). Two defence systems eliminate plasmids from seventh pandemic Vibrio cholerae. Nature, 1-7.
  2. Cholera-causing bacteria have defences that degrade plasmid invaders
  3. Kuzmenko, A., Oguienko, A., Esyunina, D., Yudin, D., Petrova, M., Kudinova, A., … & Kulbachinskiy, A. (2020). DNA targeting and interference by a bacterial Argonaute nuclease. Nature, 587(7835), 632-637.

本文亦刊載於作者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匠》暨其 facebook 同名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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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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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科學碩士、文學與電影愛好者、戳樂黨員,主要興趣為演化,希望把好東西介紹給大家。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同名粉絲團《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