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京連吃了兩、三個月的紅肉生魚片,雪子懷念起關西的明石鯛。作家谷崎潤一郎筆下,刀口彈跳的海鮮、切面誘人的色澤,是長篇小說《細雪》角色的鄉愁,也是地區的飲食差異。[1]描寫產地、品種、質地、肉色和新鮮度,不僅止於文學,日本人對刺身的執著,還漫溢到 2022 年 3 月的《水產科學》(Fisheries Science)期刊。[2]
海獸胃線蟲(Anisakis)與生魚片的緊密關聯,不亞於日本人。牠們寄生鯨魚、海獅等哺乳類動物,把卵排進海洋。甲殼動物先吞了卵,再被魚或烏賊吃下肚。隨著漁獲捕撈,食材未經烹煮,或者沒熟透的話,生猛的幼蟲便躍上餐桌。附著人類的食道、胃部和腸道,遊走於嘴跟喉嚨。有些人藉由咳嗽、嘔吐清理,甚至徒手拉出幾條。[3]海獸胃線蟲症(anisakiasis)雖然不至於將谷崎潤一郎《細雪》的典雅,[1]發展成伊藤潤二《魚》的驚駭,[4]但是喉嚨刺痛、消化道發炎,而找醫師開刀除蟲大概在所難逃。[3]
熊本大學的學者,跟福岡的水產、電子公司以及工業技術單位合作,想殲滅生魚片裡的海獸胃線蟲。他們回顧既有的殺法,大致歸納出兩類:鹽漬、浸滷等化學處理;與冷凍、加溫、乾燥、煙燻、輻射、電擊、提高水壓等物理手段。其中最常見的是冷凍,若以歐洲食品安全局(European Food Safety Authority)的標準,放在 –20 °C 的溫度下,長達 24 小時,不只海獸胃線蟲死了,冰晶也同時形成。解凍後,滴水、軟化,變性肌紅蛋白(metmyoglobin)還會使魚肉變為褐色。[2]
另外,過去已知瞬間釋放高電能的脈衝電力(pulsed power)技術,[5]能取秀麗隱桿線蟲(Caenorhabditis elegans)和宿貝海蜘蛛(Nymphonella tapetis)的性命。研究團隊想知道,這招是否能避免冷凍的缺點,又可以謀害海獸胃線蟲。[2]
既然要研究傳統美食的安全,必定得用道地食材。實驗不僅採用在日本海域捕獲的竹筴魚(Trachurus japonicus),平均 103 x 45 x 9.6 mm 的生魚片,連寄生蟲也講究出身。從長崎海岸白腹鯖(Scomber japonicus)的內臟,挑取海獸胃線蟲屬的新鮮 Anisakis pegreffii,保存於 4 °C,含 0.9% 氯化鈉的生理食鹽水中備用。[2]
缺乏捕魚送蟲的天然套裝組合,在魚肉裏頭埋入特定數量的海獸胃線蟲,就成了考驗耐性的手工藝:橫剖半開,塞進幼蟲活體,[2]外圍沾一圈俗稱肉膠(meat glue)的轉麩醯胺酸酶(transglutaminase),[2, 6]再闔起來(圖a & b)。黏合好的竹筴魚片,被擺進塑膠網籃,方便浸泡在水或鹽水裡通電(圖c & d)。[2]
實驗調整水中的鹽份,來改變導電程度,並控制脈衝次數、水溫等變因。以海獸胃線蟲的死活,還有竹筴魚刺身的外觀、氣味、質地,及魚腥或鮮味等,為最後的評鑑標準。由於剛被電過的海獸胃線蟲,可能有點呆滯,所以生命跡象的判定,得在電完 24 與 48 小時進行。被鑷子騷擾,卻動也不動的,就算死了。[2]
實驗中,最高電流發生時,鹽水導電率 5 mS/cm;而生魚片的是 8 mS/cm。連續打個 500 發(80 μF–15 kV–1 Hz),處決海獸胃線蟲的奪命率,可達到全盤通殺,片甲不留。儘管研究團隊承認,對致死的詳細機制不甚瞭解,結果無疑是稱心如意:生魚片的彈性、硬度跟顏色,都較冷凍再退冰好,而且質地、氣息和口味,接近未經任何殺蟲處理的食材。他們相當看好此技術的商業價值,在論文結尾表示,要繼續提升殺蟲的效率,並嘗試運用在白腹鯖等其他魚類身上。[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