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0
0

文字

分享

0
0
0

有創意慧眼還需新工具:差點發現病菌的東方《溫疫論》與西方產褥熱研究──〈談科論幻話創意〉

葉李華
・2018/08/02 ・1789字 ・閱讀時間約 3 分鐘 ・SR值 532 ・七年級

  • 文/葉李華

自成體系的中醫理論

《異種人生》是倪匡的晚期作品,故事主人公是業餘中醫師,他發明了一種安神助眠的方劑,不但能讓人沉睡數日,還會進入彷彿另一種人生的夢境。書中將這種湯藥稱為「黑甜湯」,一來明指它又黑又甜,二來暗扣「黑甜之鄉」這句成語,如此貼切的名稱,也只有博學多聞又創意無限的倪匡想得出來。

由於本書以中國傳統醫藥為主軸,倪匡找了一個適當的段落,正經八百地提出自己對中醫的看法:

我主要想說明的是中醫自有一套完整的理論,而根據這套自成系統的理論來解釋人體、醫治疾病。這套理論和西醫的理論完全不搭家,一點關係都沒有。最原則的分別是中醫理論根本不認為疾病是由病菌引起,中醫理論中沒有細菌這回事,病因只和身體內的陰陽五行金木水火土有關。

雖然倪匡說得斬釘截鐵,想必還是有不少人好奇,中醫理論難道真的沒有細菌一席之地嗎?在回答這個嚴肅的問題之前,先講個輕鬆的小故事:據說,當年米開朗基羅看到一塊不怎麼起眼的大理石,居然立刻驚呼:「先知摩西在裡面,我要將他釋放出來!」不久之後,他果然完成〈摩西〉這個不朽名作。

米開朗基羅不是 Superman,想必沒有透視能力,他之所以看得見困在大理石中的雕像,自然是以心眼窺探的結果,這也正是藝術家與工匠之間的差別。

-----廣告,請繼續往下閱讀-----

以心眼察覺病原的《瘟疫論》

中醫對於疾病自有一套理論 圖/mac8739@pixabay

回到正題,且說傳統的中醫理論,如《黃帝內經》或《傷寒論》,認為致病的原因共有六種(風、寒、暑、濕、燥、火),統稱為六氣或六淫。六氣的觀念可說深入中華文化的骨髓,例如我們隨時可能聽到某人「傷風了」或「上火了」。更有趣的是,這六個字甚至滲透到中譯的西醫名詞,「腦中風」和「中暑」都是典型的例子。

這個根深柢固的六氣理論,在明朝末年終於受到挑戰。

挑戰者是一位特立獨行的醫家吳有性 (1582-1652),他根據多年的行醫經驗,大膽假設某些疾病無關乎什麼風、寒、暑、濕……而是源自一種「異氣」。在那個欠缺現代儀器的時代,吳氏以心眼仔細觀察這種病原,得到令人驚嘆的準確描述,包括認定「異氣」是從口鼻鑽入人體。因此,只要稍加瀏覽他的《溫疫論》,你很容易說服自己相信「異氣」就是微生物的代名詞。

可惜異氣理論當時就不見容於主流,在吳氏死後更是成為絕響。雖然有人認為清朝的溫病學派大致繼承他的學說,但嚴格說來只是神似而已。因此倪匡說中醫沒有細菌這回事,基本上完全正確。

-----廣告,請繼續往下閱讀-----

差點發現細菌的產褥熱研究

圖/Sanjasy@pixabay

吳有性過世後兩百年,西方醫學史上出現一個「乍看之下」相當類似的例子,很適合當作對照組來討論。

這次的主角是匈牙利籍醫生塞麥爾維斯 (I. Semmelweis, 1818-1865)。塞氏從醫學院畢業後,在一家大型醫院的產科工作,那裡的產婦死亡率有個明顯趨勢──由醫師接生所導致的死亡率,始終是助產士接生的兩三倍。塞氏認為必定事有蹊蹺,經過多方查證,終於得出一個結論:

醫師和助產士最大的不同,在於醫師經常進行病理解剖,因而從屍身上沾染了病原。這種病原光用肥皂洗不乾淨,導致醫師在接生時感染了產婦。

雖然塞氏並未猜對這種病原的本質,但就傳染方式與途徑而言,他的假設已經相當正確。可惜在塞氏有生之年,他的學說(由於證據不夠充分)並未受到應有的重視,否則會有更多的產婦逃過枉死的命運。

塞氏的經歷看似與吳有性頗為接近,其實有著本質上的不同。道理很簡單,吳有性生在沒有顯微鏡的時代,才不得不發揮「見人所不見」的創意。然而兩個世紀後的歐洲醫學界,顯微鏡已經逐漸成為研究工具,塞氏若肯擁抱先進的科技,大有可能比法國的巴斯德早十幾年提出完整的細菌學說,而不是弄得一個不上不下的局面。

-----廣告,請繼續往下閱讀-----

拒絕與時俱進,無異於自廢武功,縱使發揮再多的創意也是枉然!

  • 本文同時刊載於《科普時報》專欄「談論幻話創意」,原文標題〈慧眼與心眼
-----廣告,請繼續往下閱讀-----
文章難易度
葉李華
7 篇文章 ・ 1 位粉絲
1962年生於高雄,曾任交大科幻研究中心主任,現為自由作家;致力推廣中文科幻與通俗科學近三十年,成功過,失敗過,唯獨從未放棄過 …… 專欄:談科論幻話創意

0

0
0

文字

分享

0
0
0
AI 可以設計散熱,但誰敢讓它出貨?林唯耕談算力背後的物理現實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8/20 ・28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由 高柏科技 合作,泛科學撰文

林唯耕剛回台灣任教時,曾在清華大學的實驗室裡用一立方公分的「氨」做實驗。沒想到氨氣意外洩漏,那股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整棟大樓,引來眾多師生抗議。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在實驗室裡用氨了。」他在《思想實驗室》的訪談中,帶著笑意回憶這段往事。

這段插曲聽來像是一則工程師的寓言:在理論模型中,氨是太空熱控系統的理想介質;但在現實的辦公大樓裡,它首先是逼人逃竄的臭味。公式本身沒有錯,但現實世界永遠比公式更複雜——它包含了人、成本、風險,以及必須為後果負責的工程師。

-----廣告,請繼續往下閱讀-----

高柏科技技術專家、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林唯耕 ,曾任職於美國 OAO 工程部熱流組,深耕電子構裝散熱與熱管技術多年。隨著 AI 浪潮席捲全球,他鑽研一輩子的老問題再次被推向科技產業的核心:當晶片運算速度無止境攀升,那股伴隨而生的熱,究竟該往哪裡去?

熱不會讀新品發表會

科技巨頭在發表會上熱衷於談論大型語言模型、GPU 規格與驚人的算力。這些詞彙在投影片上光鮮亮麗,彷彿進步毫無邊界。然而,每一次數位運算都紮實地發生在實體晶片上。晶片會發熱、材料會疲勞老化,一旦設備過熱,系統便會降頻保護。在物理現實面前,再動聽的發表會敘事也必須低頭。

晶片會發熱、材料會疲勞老化,一旦設備過熱,系統便會降頻保護 / 圖片:envato

回顧個人電腦發展早期,晶片幾乎不需專屬散熱元件。隨後,鋁製鰭片、風扇、熱管到均溫板逐一登場。這段歷程常被視為技術升級,其實更像是對空間的極限勒索:晶片功率翻倍,發熱源的面積卻沒變大,機箱空間也不可能無限擴張。

林唯耕指出,散熱設計的核心只有三要素:功率、熱源面積與空間限制。他舉例,在標準的 1U 機箱中,若發熱面積約為三十乘三十毫米,氣冷系統在達到八百瓦時就會面臨瓶頸。這並非固定的物理常數,而是取決於空間、面積與氣流的動態平衡。最現實的代價在於,風扇轉速提升的背後,是噪音、電力損耗與空間占用。

-----廣告,請繼續往下閱讀-----

因此,「液冷技術」的興起並非單純為了追求酷炫,而是算力密度提升後的必然選擇。它能更精準地帶走晶片廢熱,卻也將新的挑戰帶入機房:漏液風險、流道堵塞、材料相容性,以及維運時的難度。工程的進步,本質上鮮少是徹底消滅問題,更多時候是選擇一組「比較值得承擔」的新問題。

太空教他的,不是把答案搬回地面

太空熱控工程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剝奪了地球上最常見的散熱工具。在真空宇宙中,沒有空氣能讓風扇製造對流;受光面溫度破百度,陰影處卻極度嚴寒。工程師必須純粹仰賴熱傳導、熱輻射,以及熱管與環路型熱管(LHP)來搬移熱能。

熱管運作的關鍵在於「相變」——液體蒸發時吸收大量潛熱,冷凝後重回循環。林唯耕比較了銅與水的熱傳導能力:在他設定的特定條件下,實心銅塊約能傳導 120 瓦的熱能;但若每秒有一立方公分的水發生蒸發相變,移熱量可瞬間拉升至 2.4 千瓦(kW)。他強調「每秒」的觀念,因為散熱談的是動態流動速率,而非靜態的冷卻魔法。

儘管如此,太空科技並不能直接套用到地面。太空元件因考量重量、功耗與維修難度,偏好無馬達幫浦的被動式設計;但地面 AI 伺服器面臨更高的熱負載與環境溫度,往往仍需幫浦驅動流量。當年那場「氨氣洩漏」事故正是最好的提醒:技術是否「先進」,與它是否「適合」當下的場景,始終是兩回事。

-----廣告,請繼續往下閱讀-----
他強調「每秒」的觀念,因為散熱談的是動態流動速率,而非靜態的冷卻魔法。/圖片:envato

好論文,為什麼仍可能造不出好產品

學術研究致力於證明「可行性」,而工業現場則要求「可重複性」——不僅要能運作,還得確保每台出廠的設備都不漏水。林唯耕將此定義為「從 0 到 1」與「從 1 到 100」的差別。後者涉及良率、成本、公差與客戶信任。論文中那次最完美的實驗數據,在產線上往往未必管用。

他從不避談失敗。在高柏科技早期與學界合作時,也曾遇過實驗數據無法複製,或研究方向偏離產業需求。這未必是雙方努力不夠,而是彼此對「成功」的標準不同。為了解決這道鴻溝,高柏科技推動「柏苗啟航創新培育計畫」,每年投入逾千萬資金與成大、中山、台科大等校合作,並指派專業人才在過程中持續微調、校正,確保研發貼近產線現實。

他分享了近期一項液冷工質校正專案。團隊使用非侵入式的超音波流量計進行觀測,但由於儀器預設以「水」校正,換成其他化學流體後讀數便出現誤差。最初嘗試用幫浦壓差推算,卻發現缺乏重複性,數據甚至推導出不合理的蒸發率。最後團隊回歸基本面,改用秤重法搭配能量平衡進行交叉驗證,才讓數據成功收斂。

這個故事真正的價值不在於「產學雙贏」的口號,而在於那段不夠優雅的挫折:假設失效、數據混亂、方法砍掉重練。也正是在這種時刻,企業需要的不只是會算數的人才,而是能洞察研究何時「走鐘」,並有權力喊停、要求重來的關鍵決策者。

-----廣告,請繼續往下閱讀-----

林唯耕坦言,過去在校園裡總認為「技術第一、成本第二」,進入商界後才驚覺行銷與信任關係往往才是關鍵。這番話雖然不如科技突破那樣動聽,卻是產品能否進入市場的殘酷真相。再卓越的散熱設計,若無法穩定生產或贏得客戶信任,也僅止於一份精美的報告。

AI 會給答案,誰來負責出貨?

訪談尾聲,主持人國威提出了一個時代難題:假設 AI 能在彈指間生成散熱架構、材料配方與流道設計,企業該選擇全面擁抱 AI 的速度,還是保留緩慢但穩定的工程驗證,以規避潛在的失效風險?

林唯耕拒絕落入二選一的框架。他的觀點是:兩者並存。AI 擅長處理資訊、生成草案;但工程師仍須實作原型,進行嚴苛的性能與可靠度測試,最終由人決定是否出貨。這並非盲目崇拜人類直覺,而是基於一項事實:AI 的資料庫裡,通常沒記載下一次「意外洩漏」或「材料疲勞」的細節,且模型永遠無法為量產結果擔負法律與商業責任。

在 AI 時代,最稀缺的未必是熟練下指令(Prompt)的人,而是具備這種能力的人:能預判答案可能在哪裡出錯、能設計實驗將問題「逼」出來,並且願意為最終的量產品質負起責任。

-----廣告,請繼續往下閱讀-----

大眾習慣將雲端想像成輕盈、無重量的空間。但現實中,雲端是由龐大的機房架構而成,裡面裝滿了晶片、管線、泵浦與冷卻液。虛擬算力的每一次擴張,都會在實體世界留下發熱的足跡。散熱工程師的價值,就是不讓這筆物理帳單,被埋沒在光鮮亮麗的投影片背後。

-----廣告,請繼續往下閱讀-----
文章難易度

討論功能關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