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對我這篇文章〈發明疾病的財團〉 ,科學部落客千羽宗次郎在他的部落格發表了一篇文章〈發明疾病的人?〉討論。
針對他以及其他網友和朋友的批評,在此做以下簡單回應:
我在泛科學的專欄,大部分是部落格發表過的文章之轉貼。由於我是泛科學專欄作者,所以發表文章並不需要經由編輯審核,除非不符合泛科學宗旨,才會被撤下(事實上,我確實有文章被撤下過)。因此,文章之品質責任在我,並不在泛科學。
我並非醫療人員,所以文章中不免有些誤解。日後如果遇到同樣的問題,我會儘管查詢更多資料或向專業人士請教。不過既然這篇文章已公開發表,就要能接受公開的批評,如果還有會引起誤會之處,希望大家仍不吝告知及指正。
我並沒有「仇醫」的意思,我在台灣遇過不少好醫師,他們真的給我很多幫忙。如果文中語氣或態度引起誤會,我感到非常抱歉。我相信大部分醫師都是以病人的利益為優先的,只是醫師看診時間有限,並且受限自己的經驗,不免有時無法做出對病人而言最佳的判斷。在現行醫療制度下,病人做好功課更清楚自己的病情,並且和醫師討論,有時候可能會更有助益。如果病人的認知有誤,醫師也能及時糾正,應該會是雙贏的。
關於胃病醫師開抗焦慮藥物之事,我必須要致歉,因為有影射醫院多賺藥價之嫌。醫院醫師是否為多賺健保費用而多開藥,在此非我專業能力能簡單評斷,還是得交由專業人士來討論。可是,有網友及專業醫師指出,胃病服用抗焦慮藥物有臨床研究證實有一定效果,加上醫師可能判斷胃病的原因有可能部分是焦慮引用,所以我確實不該影射那樣是為盈利而所為的過度醫療。對此,我非常抱歉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由於這本書是德國人寫的,並不能代表台灣醫界狀況。尤其是百憂解和利他能的濫用,主要發生在歐美國家。文章中並有說明清楚,我也在此致歉。
關於Statins,千羽宗次郎指出,我在文章中也不應該把效果都稍歸咎於抗發炎上,因為那可能是一體的多面,降膽固醇而紓減心血管疾病的效果並無法被排除。Statins最近因其多效性(Pleiotropy),甚至被利用來嘗試治療或減緩其他病症。然而statins卻有一些副作用,例如引起肌肉痠痛等等。醫學界對statins的主流意見是,就其藥價及副作用而言,對有罹患心血管疾病高風險的族群而言,其益處仍多過壞處[1-7]。
也有醫師強烈批評statins [8-12],並且認為緊盯著膽固醇會讓我們忽視其他更重要的因子,也抨擊藥廠和醫界搞得所有人似乎都不健康,都需要服用藥物來維持「健康」等等。對於這個問題,我並非醫學專業,所以以下讓我從演化生物學的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
《發明疾病的人:現代醫療產業如何賣掉我們的健康?》(Die Krankheitserfinder: Wie wir Zu Patienten gemacht warden),以及對現代醫學的批評者,一再指出用「不正常」的醫療來維持「正常」的生活,是藥廠和醫界的陰謀等等。是的,不可否認為了商業利益,藥廠和醫界可能有提供了過度醫療的可能性。
然而,我們這一代在已開發國家的日常生活,事實上從演化生物學的角度來看,根本就「不正常」。如果要活得「正常」,我們進入農耕社會後,有長達好幾千年,人類的平均壽命很少超過50歲。如果說要「正常」,我們之中大多數人,應該在50歲之前,就該因為傳染病、營養不良、意外受傷、戰亂被殺等等原因死去,而不是動不動就活到七八十歲。這種「悲慘」的狀況,在智人演化的十萬年歷史中,才叫做「正常」!英國演化生物學家瑞德里(Matt Ridley)在《世界,沒你想的那麼糟:達爾文也喊Yes的樂觀演化》(The Rational Optimist: How Prosperity Evolves),就用很嚴謹的論述,來告訴我們如何活得比我們絕大部分祖先都還好!(請參見〈世界,真的沒你想的那麼糟嗎?〉)
我們利用「不正常」的醫療來維持「不正常」的生活,本身並沒有錯,抗生素的濫用造成了很多問題,可是沒有抗生素,我們之中很多人可能就因為小傷而輕則殘障、重則往生,更甭提疫苗讓我們免於多少致命,而且倖存也會身殘的傳染病。加上公共衛生的建樹,我們不僅活得更長壽,而且還大幅提高生活品質。
不過,凡事都有可能是雙面刃,現代社會的生活方式,雖然讓我們免於饑餓還有很多傳染性疾病之害,但也帶來了許多文明病,例如心血管疾病、新陳代謝疾病以及癌症等等。這些文明病,是因為我們的基因演化不是用來適應現代這種不正常的生活的,人類演化遺傳學家史賓賽.韋爾斯(Spencer Wells)在《潘朵拉的種子:人類文明進步的代價》(Pandora’s Seed: The Unforeseen Cost of Civilization)及演化生物學家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在《昨日世界:找回文明新命脈》(The World Until Yesterday: What Can We Learn from Traditional Societies?)就有一些討論(請參見〈潘朵拉的種子之代價〉和〈昨日世界的是是非非〉)。基本上當人類在大約一萬年前進入農耕社會後,我們就過著「不正常」的生活了,我們開始營養不良並且和瘟疫共舞。
不過這些文明病的成因也非常複雜,例如癌症,可能不少人會認知現代人罹癌機率大幅上升,是因為生活中多了更多致癌物。可是癌症是因為體細胞基因突變,難道不也是因為我們更長壽了,所以有更多機會突變了嗎?我們人類在過去十萬年中,絕大多數人都無法過著像今天這樣每天可以大魚大肉,而且我們還不必成天花費體力辛勤揮汗耕種和狩獵,更甭提為了搶錢、搶糧、搶地盤和敵人廝殺。因此,即使不成天打針吃藥,我們在現代化社會中過的仍是不折不折的「不正常」生活,只是我們誤以為這樣的「不正常」是「正常」而已。既然,我們現在過的是「不正常」的生活,用「不正常」的醫療行為來維持,有問題嗎?
現代醫療和公共衛生確實還把這「不正常」更變本加厲,羅伯.唐恩(Rob Dunn)的《我們的身體,想念野蠻的自然:人體的原始記憶與演化》(The Wild Life of Our Bodies: Predators, Parasites, and Partners that Shape What We Are Today)還指出,有愈來愈多證據顯示,我們消滅了大部分寄生蟲,以及取得更乾淨衛生的生活環境和飲食後,身體大部分時間不需要對抗大量寄生蟲和病菌後,反而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過敏、自體性免疫疾病等文明病。(請參見〈我們的身體,想念野蠻的野生樂園〉)
可是,即使我們把所有現代生活和醫療及公共衛生的壞處給寫盡,仍然無法否認的是,現代生活和醫療及公共衛生對我們人類生活品質和福祉帶來的好處,還是遠遠超過其壞處,是絕絕對對的「利大於弊」(Z>B)!因為就像前述,沒有現代醫療和公共衛生的建樹,我們之中很多人確定在50歲之前就會因為傳染病、受傷而去世。哈佛歷史學家尼爾.弗格森(Niall Ferguson)在《文明:決定人類走向的六大殺手級Apps》(Civilization: The West and the Rest)裡指出,現代醫學是西方文明打遍天下無敵手、稱霸全球的關鍵之一!(請參見〈國敗論之西方文明決定人類走向的六大殺手級Apps〉)。西方的現代醫學,確確實實讓我們免於許多疾病之折磨,這是無法否認的。
吃西藥不能算是「正常」的行為,因為自然界可能並不存在許多做為藥物的化合物。然而,並非吃西藥就算是「不正常」,而吃中藥就比較「正常」,是沒錯,過去人類是用草藥來進行治療,而化學萃取或合成的藥物的歷史才百多年而已。可是,有療效的草藥,是因為含有作為有效成份次級代謝物等化合物,其主要作用不是為了醫療人類,是為了抵禦敵人或傳達訊號,避免被草食動物吃光。地球上草食動物這麼多、這麼會吃,地球仍是綠的,植物存活之道可能就是靠這些次級代謝物來抵禦動物。對人類而言,有藥效的草藥仍有可能一定的毒性,只是用量在一定的範圍內,兩害取其輕而已。所以,即使是完全使用天然草藥的是傳統醫學,也算不上一定多「正常」。
最近有篇文章〈關於大部份慢性病常見的誤解〉點出了一個有趣且重要的觀點,就是我們誤以為藥物可以治癒慢性病,然而實際上只是減緩病情。人生中唯一再確定不過的事,就是人會老死!現階段我們不可能消滅老化和死亡,只是減緩和延後。我想,《發明疾病的人》是本很重要的書,因為它討論了藥廠和醫學界一些不良現象。可是並非商業行為就一定不好,《世界,沒你想的那麼糟》也指出貿易是人類之所以能夠過愈來愈富裕舒適的生活的主因之一。日劇《醫龍4》(医龍-Team Medical Dragon-)也有一位想藉著商業的力量改變醫療境的人。醫學界承受了龐大的壓力和辛勞,藥廠承受龐大的風險作研發,如果不以一定的金錢利益來當作誘因,有多少人肯做犧牲呢?
罹患疾病造成重大不適不藉著現有的醫療資源解決,無異很有錢但幾乎不消費,不僅會因為惡化而更糟糕,甚至還可能演變成更加浪費醫療資源。只是,我們可能要思考的是,我們「不正常」的長壽及中老年生活品質,就只能靠「不正常」的醫療行為來維持嗎?活超過50歲是不正常的,可是活超過50歲就一定要天天吞藥才能活著「正常」的生活?消費社會讓我們可以過著更富足的生活,並不代表我們只能藉著消費來換取快樂。同理,醫療可以解決我們一些健康上的問題,並不代表我們就一定得照單全收。可是也有人可以活到七八十歲而不需要成天藉助藥物等等。最實際的狀況,可能是認清自己的健康狀況,如果致病風險可以透過生活飲食習慣等來改善,就沒有必要利用醫療資源來治療。
另外,有另一位有藥物研發經驗的部落客在部落格「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發表三篇文章〈Simpler than conspiracy (1) — It’s because we didn’t know〉、〈Simpler than conspiracy (2) — It’s because stats is counterintuitive〉、〈Simpler than conspiracy (3) — It’s because QOL does matter〉來討論藥廠是否在搞所謂的陰謀論。由於這幾篇都沒有引用我那篇文章,不曉得是針對我的論點,還是僅針對克流感的事件。
關於這點,我只做簡單的回應,因為和科學較無關。藥物的研發、製造和研發是科學問題。可是藥物的販售在國外有部分是商業行為,也就是說藥物的使用,並不完全由醫師的專業主導,某個程度上是藥廠行銷的結果。據說根據台灣的醫療和健保制度,這種狀況可能相當輕微,因為健保審核相當嚴格。在國外,藥廠的公關、行銷和遊說的力量是相當強大的。當然,有人會問說,國外的狀況幹嘛討論。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台灣醫學基本上是向歐美日學習的,瞭解國外的狀況,才不會不管好壞優劣都照單全收。在美國,藥廠可以在電視、報章、雜誌上打廣告,遊說患者「建議」醫師開廣告中提及的藥,而藥廠招待醫師並非新聞,許多對大藥廠的批評,有些不免誇大,可是並非全都空穴來風。既然有商業行為,當然可就其公關、行銷和遊說方式批評,我同意針對疾病,藥物的效果和使用該由醫學界來討論,可是對於《發明疾病的人:現代醫療產業如何賣掉我們的健康?》提到的,生命正常過程該不該當作醫療問題、個人問題和社交問題該不該當作醫療問題,以及我們需要利用醫療來解決健康、老化問題到什麼程度,還是值得社會上來討論的。
我的那篇文章不夠客觀、平衡,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我在此致歉。對於醫療問題,國外的論述非常多且專業。這方面台灣仍非常缺乏。畢竟台灣的做法和制度和國外差異甚大,這方面有待醫療專業人士來討論。感謝幾位有醫學專業背景的朋友和網友的指正,日後寫這類文章前,我會先向專業人士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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