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露意絲.卡森(Rachel Louise Carson),生於 1907 年 5 月 27 日。相較於其波瀾壯闊的人生、和成為環保經典的《寂靜的春天》,我們實在很難想像,當卡森於 1934 年黯然放棄攻讀博士學位時,又是抱持著什麼樣的打算……
卡森出生於美國賓夕法尼亞州,小鎮斯普林戴爾[1]附近的家庭農場裡。因為腹地遼闊(64 英畝,約 259000 平方公尺),她可以盡興地探索周遭的自然環境。或多或少受到母親影響,卡森在童年就已展現出對自然和寫作的喜好,十一歲時,她撰寫的飛行員故事就獲得兒童雜誌《聖.尼可拉斯》(St. Nicholas)刊載。
1925 年,卡森以優異的成績從高中畢業。一切看起來似乎都相當美好……
在賓夕法尼亞女子學院[3]就讀時,家境因素使得卡森無法參加太多社交活動,又因為個性較安靜,以至於朋友一直不多。原本想從事寫作的卡森,在生物學老師瑪麗.斯科特.史金克(Mary Scott Skinker)的啟發下,抱著可能無法成為作家的遺憾與決心,毅然將主修從英文轉換至同樣熱愛的生物學。當時,選擇研讀科學對女性來說是很不尋常的事,校長也相當不滿意卡森的決定:一來,才華洋溢的新秀作家跑去念科學無疑是個損失;再者,科學家也不是適合女性的職業。
1929 年夏天,藉由史金克的推薦,卡森獲得伍茲霍爾[4]海洋生物實驗室(Marine Biological Laboratory)的見習機會;那是個相對開放和男女平等的地方,也有機會接觸世界知名的學者。這短暫但美好的時光,開啟了卡森對海洋世界的認知,讓她更有信心走向科學之路。
循著史金克的腳步,她進入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動物學系攻讀碩士[5]。為了賺取學費,她以半工半讀的方式在實驗室擔任助理,也在馬里蘭大學等地兼課。跌跌撞撞地,卡森終於在 1932 年以鯰魚的原腎(pronephros)發育為論文主題,取得動物學碩士學位。
原本,希望繼續攻讀海洋生物學博士的卡森,卻遇上了經濟大蕭條[6]。在缺乏金錢支援、之前學費欠款也沒還完的狀況下,不得不在 1934 年被迫放棄這個念頭(當時的環境並不允許她們家像台灣一樣炒作農地賺錢)。隔年,父親的過世更是讓原本就已窘迫的家境雪上加霜。卡森一直找不到全職工作,卻得擔起家中經濟。
天無絕人之路,此時漁業局[7]正好有份兼職工作的缺,需要有人為公眾教育廣播節目「水面下的羅曼史(Romance Under the Waters)」撰寫腳本。卡森得到了這份工作。稍後,她也開始在地方報紙以(刻意隱去性別的)R. L. Carson之名發表文章、賺取稿費。
由於表現優異,1936 年,29 歲的卡森終於得到漁業局的正式工作——擔任初階的水生生物學家[8],負責編寫跟魚類相關的政府出版品、解決民眾疑惑,以及協助分析研究數據。她的事業開始穩定,生活亦逐漸步入軌道。
只可惜好景不長,姊姊在隔年去世。除了照料年邁的母親,還有兩個年幼的外甥女要撫養。她肩頭上的責任益發沈重,工作和家庭兩頭燒…在卡森的生命裡,悲劇和成功往往就這樣互相交織、密不可分。唏噓之餘,卻也讓我們更能窺見人生的厚度……
後來,卡森嘗試將因文學價值太高而未被漁業局採用的舊文章稍做修改,投稿到權威的老牌雜誌《大西洋月刊》(Atlantic Monthly)。投稿的文章很快就被接受並刊出,對卡森來講,這不但是肯定,也是重要的轉捩點,她開始展現出獨特的才華——能夠將複雜的科學概念,以一般大眾都聽得懂的方式表達出來。
《大西洋月刊》的文章刊出後,很快地,一家出版社的編輯主動跟卡森聯絡,詢問進一步出書的可能性。於是,我們現在才能看到 1941 年出版的書籍《海風之下》(Under the Sea-Wind),它以說故事的形式,詳實描寫了岸邊及海裡的生物。不過很可惜的是,出版之後不久,日軍偷襲珍珠港、美國參戰。基於這樣的時空背景,《海風之下》雖然得到極高評價,數年之間卻賣不到兩千本。不知是否跟《海風之下》的銷路不好有關,卡森的下一本書,要等到十年後才會面世了。
1940 年,漁業局和生物調查部(Division of Biological Survey)合併為美國魚類及野生動物管理局。卡森也逐漸晉升,最終成為局裡的生物學家和總編輯。
藉工作之故,她常和研究蟲害的生物學家接觸,也在這時候獲悉 DDT[9]的相關資訊,接收最新的研究。DDT 是當時所知最有效的除蟲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被廣泛使用,也拯救許多人免於瘧疾等傳染病的威脅[10]。然而,關於 DDT 安全性的研究卻很少。當時,為了除蝨、除蚤、除蚊,在滿是人群的空間施藥、或者直接對著人噴 DDT,都很常見。卡森在 1945 年根據所知,寫了篇討論 DDT 危害的文章投稿到《讀者文摘》(Reader’s Digest),卻未獲刊登。如果這個議題當時即受到社會注意,歷史又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呢?
接下來數年,一方面為了工作、二來也是搜集下一本書的撰寫材料,她做了相當多的田野調查;跑遍大江南北,從海裡、海面、探索到空中——期間更經歷了生物學啟蒙恩師史金克的過世,以及自己乳房裡的硬塊。幸好,腫塊不是惡性的。手術切除後,卡森暫時鬆了一口氣,但卻埋下令人不安的陰影。
1951 年,卡森講述海洋學的第二本書《我們周圍的海洋》(The Sea Around Us)出版,並大獲成功,不僅得獎無數,更盤據在最佳暢銷書排行榜達 86 週。卡森亦因此得到兩個榮譽博士學位。因為書的暢銷,經濟不虞匱乏,讓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困擾於寫作和工作兩者難以兼顧的卡森,下定決心在工作上請了長假、準備離職,開始進行新的田野調查計畫,為第三本書做準備。
1955 年,《海洋的邊緣》(The Edge of the Sea)出版。這次,她聚焦於海岸和周邊的生物。在開頭,她這麼描述:
「海洋的邊緣,既美麗又神秘。在地球漫長的歷史中,它一直是個變動不歇的區域;在那兒,海浪衝擊陸地而破碎;在那兒,潮汐往前推進、覆蓋大陸,退去後又再歸來。」[11]
跟前一本書一樣,《海洋的邊緣》大受好評;甚至被拍成 1953 年的奧斯卡最佳紀錄片——但是,卡森對電影的改編相當有意見,認為當中的科學被錯誤地傳遞,並一直耿耿於懷。其實,卡森的作品,最讓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藉由簡單的文字呈現出大自然的優美、同時又能正確地傳達科學知識。可以想見,她對電影曲解科學,會有多麼不滿了。
1957 年,卡森的外甥女過世,遺留下五歲的小男孩。雖然從未結過婚[12],她領養了這名小孩,成為新手媽媽。
伴隨自身的成長,卡森見識到人類科技的長足進步。在她出生的三年半前,萊特兄弟剛完成首次飛行;而在當時,史上第一顆人造衛星就要升空。她看到的不只是科技的進步,更是在這進步當中被我們忽視的那一角。卡森認為,所有生物包括人類在大自然中都是緊緊相繫、環環相扣;然而,人類為了自身方便,卻逐步破壞環境。看著從小生長的家鄉,也無法倖免於污染,使得她愈來愈注重環保議題。
在此之前,卡森已寫過討論 DDT 的文章。多年下來,事情卻一點都沒有好轉。農藥和殺蟲劑被大量地使用:不管居民同不同意,政府用飛機從空中大範圍地噴灑。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大規模計畫,打算在紐約長島等地,利用 DDT 一舉將困擾人類的害蟲趕盡殺絕。環保人士因而發起對政府的訴訟,希望阻止計畫進行。約莫同時,一位經營鳥類保育園的朋友寫了求援信給報社和卡森,信中載明:儘管政府表示,用在滅蚊計畫中的 DDT 噴劑無害;但實際上,卻有許多的鳥類離奇死亡、無害的昆蟲也消失了——困擾人類的蚊子卻依舊肆虐。
在跟編輯討論過後,卡森認為,該是用文字喚起大眾注意的時候了——她要寫一本書。
為此,卡森開始大量研究殺蟲劑對環境的影響。因其聲譽,她獲得許多不同領域專家的協助,如生物學家、化學家、昆蟲學者、病理學家等。同時,她也蒐集政府官員、及一般民眾的說法和經驗。
DDT 的毒性會隨著食物鏈傳遞並持續累積。濫用殺蟲劑,不只除了害蟲,也會傷害到其他生物、甚至包括我們自己。再者,即使害蟲暫時消失,隨著抗藥性的產生,它們將捲土重來。更糟糕的是,害蟲的天敵們也因為殺蟲劑而數目銳減,再也無法幫我們對抗害蟲了。
當卡森愈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愈不敢往下想了。在寫給朋友的書信裡,她說:
「我不會喜歡我所見到的,但忽視它卻絕非好事。」[13]
出書計畫初期似頗上軌道。關於 DDT 如何導致鳥類、益蟲、野生動物的死亡,以及增加人類罹病(包括癌症)的機率,卡森蒐集到大量證據。相較之下,書寫卻不是那麼順利。
首先迎來的,是她永遠的支持者、也是最好的朋友——母親的去世。
她如此緬懷她的母親:
「…,她能奮力抵抗任何她覺得錯誤的事情,例如我們現在打的這場戰役[15]!一旦明白她會如何想這件事情,就讓我很快返回了工作,並且將它完成。」[16]
母親啟蒙了卡森對自然和寫作的愛好,即使去世了也仍是她對抗強權的心靈支柱。少了母親的陪伴,卡森現在必須獨力完成這本書了。
只不過,造化總是弄人。
1960 年,才剛走出喪母之痛的卡森,身體逐漸出現諸多不適,包括乳房囊腫。在切除乳房後,醫生並沒有為她做進一步的治療。同年十一月,卡森被確診罹患惡性腫瘤,必須接受放療(radiation therapy)和化療(chemotherapy)——這讓她變得相當虛弱,甚至必須靠輪椅代步。
出書計畫一延再延,進度還不到當初預期的一半。
足足花了四年的時間,卡森生前最後一本書《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於 1962 年出版,敘述了地球上的生物如何環環相扣、休戚與共;DDT 和其他殺蟲劑是如何破壞了生物間的鍊結,傷害了植物、動物,污染了土壤、水源和食物;暴露在工業污染和殺蟲劑中又如何增加了我們的致病風險。
卡森認為,濫用殺蟲劑對環境造成的影響,其實正顯示了:人是無法操縱大自然的,反而只會擾亂自然生態的平衡——雖然這在現代是被接受的觀念,當時卻引發諸多爭議,亦挑戰了長久以來,人類能主宰自然的信念。她闡述著自己的理念:
「人類是自然的一部分。人類對抗自然的戰爭,無可避免就會是人類對抗自己的戰爭。」[17]
這本提醒人類要避免破壞環境、並呼籲永續發展的書,產生了莫大影響力。美國總統約翰.甘迺迪(John F. Kennedy)的科學顧問委員會(Science Advisory Committee)因此檢視了書中提及的問題,並對其中的科學論點給予肯定評價。
當然了,化學工業對此書強力譴責,懷疑數據有問題、懷疑數據的詮釋出錯、以及質疑作者的學術聲望;甚至,施壓出版社、僱用公關公司為殺蟲劑漂白,又拿性別議題攻擊她(這反而佔多數)——說她不婚又沒小孩、只是個歇斯底里的女人。
1963 年,卡森的病情已經相當嚴重。她仍在電視上現身,和化學公司的代表對質。她不疾不徐、冷靜、論理的表現,打破了敵手形容她是「歇斯底里的憤怒女人」指控[18]。經此一役,卡森增加許多支持者,也吸引更多人關注環保議題。她儼然引起一股社會的旋風,並讓殺蟲劑濫用成為民眾茶餘飯後的話題。各式演講邀請如雪片般飛來,但因身體狀況考量,大部分都被她拒絕了。
《寂靜的春天》一書讓卡森獲獎無數,包括當選美國人文與科學院(American Academy of Arts and Sciences)的院士。更難能可貴的是,一年之內,在美國的各州議會,就共有四十個規範殺蟲劑的法案待審。可惜卡森來不及看到,1970年美國國家環境保護局(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的成立、以及1972年美國聯邦政府的全面禁用DDT。《寂靜的春天》出版還不到兩年,她就因為心臟衰竭過世,享壽56歲。
1980 年,美國總統吉米.卡特(Jimmy Carter)追贈總統自由勳章[19]予卡森;包含美國在內的數個國家,都曾發行過她的肖像郵票作為紀念。即使卡森已經不在,她卻持續地影響著世界。她的觀點,啟發了之後蓬勃發展的環境保護運動,也改變了我們看待自然的方式。同時,不只美國,目前世界上大多數國家均已禁用DDT[20]。難怪有報紙將其形容為:
「因著她講的幾千字,全世界都轉了個彎。」[21]
參考資料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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