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狼群的物種分類,竟然能影響到另一個狼群的保育政策?!在美國,東加拿大狼是定義為灰狼亞種、雜交種或是新物種,都可能影響到北美灰狼是否脫離瀕危的保護狀態。
還記得 2015 年 7 月一位美國牙醫華特.帕瑪(Walter Palmer)獵殺了辛巴威萬基國家公園(Hwange National Park)的人氣獅王「賽西爾」(Cecil),並且因為取得獵殺授權,所以辛巴威政府無法起訴這位牙醫的故事嗎[1]?賽西爾事件發生過後 5 個月,歐巴馬政府決議將非洲獅列入瀕危物種法案(Endangered Species Act, ESA)的保護物種,包含賽西爾所屬獅種在內的兩個獅子亞種被列為瀕危動物的保護名單。
如果獵人們還認為以後仍然可以在非洲殺了一頭獅子,然後直接就能運回美國展示的話就要小心了;因為法案的限制,往後美國人若要攜帶或進口獅子回美國的審核標準都會提高,若是在已被列為瀕危動物(endangered)的國家內捕獲的「戰利品」更會禁止進口到美國境內。
根據生物多樣性中心所列數據顯示,在瀕危物種法案裡列出的瀕危以及受到威脅(threatened)的物種已經包含 2,244 種,而其中就有 1,618 種是在美國,包含:884 種植物、307 種無脊椎動物,像是昆蟲,軟體動物、163 種魚類、95 種鳥類、96 種哺乳動物、36 種爬行動物、35 種兩棲類動物,以及另外 2 個是真菌一一地衣。
從 1973 年法案通過以來,瀕危物種法案已經是美國有史以來通過最全面的物種保護法案,但在北美,瀕危的東加拿大狼(Eastern Wolf, Canis lycaon),又名東部狼、東部灰狼或阿爾岡金狼(Algonquin)卻並未列在瀕危物種法案的保護物種之一。
在探討為什麼東加拿大狼沒有被列入瀕危動物的原因之前,我們可以先了解負責執行瀕危物種法案的美國魚類及野生動物管理局(United States 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 FWS,以下簡稱動管局)到底都做些甚麼?根據動管局的說明,動管局於 1940 年成立,隸屬於美國內政部,主要任務是為全美國人的福祉,與其他人共同合作保存、保護以及改善魚類、野生動植物以及其棲息地。
動管局必須依據生態原則、魚類和野生動物的科學知識和道德責任,協助拓展各項環境管理準則,指導全國性的魚類以及野生動植物資源的保存與管理,並且監督全國性計畫以教育社會大眾理解並珍惜魚類以及野生動植物的資源。主要執行的計畫包含:
以更新到 2016 年 3 月的數據為例,動管局現在管理的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系統已經超過 1.5 億英畝(幾乎相當於 61 萬平方公里,也就幾乎是 17 個台灣的大小),包含 560 個以上的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數千個小的濕地以及其他特殊的管理區域。在漁業項目計畫之下,動管局還管理了 70 個國家級的魚類孵化場,65 個漁業資源辦公室和 86 個生態服務站。基於大多數的動植物以及魚類棲息地皆非國家所屬的土地資源,動管局也利用公民自願參與的夥伴計畫做為主要的棲息地保存方式。以華盛頓特區為總部,目前約有 9000 人分布在全美國各區域協助動管局的相關業務。
在北美,灰狼(gray wolf, Canis lupus)和體型比較嬌小的郊狼(coyote, Canis latrans)長久以來被視為兩大主要犬科動物。但體型介於灰狼與郊狼之間的紅狼(Red wolf, Canis rufus)一一分佈在美國東南岸,以及東加拿大狼一一分布區域從五大湖(The Great Lakes)延伸到加拿大東岸,也被動管局歸類為兩種「不同的物種」,但卻有著完全不同的命運。
紅狼在 1973 年瀕危物種法案頒布後即被列為瀕危物種,並從 1980 年起開始執行復育計畫,但隨著紅狼已經可直接與郊狼交配,要達到「純」種紅狼的保育計畫在執行上是相當困難的。反之東加拿大狼卻從未被列在瀕危動物名單裡,更具爭議的是,在 2012 年,美國動管局還將東加拿大狼的存在與棲息區域作為一技術手段,提出美國應撤銷對於灰狼的保護。
「若今天我們說東加拿大狼是獨立物種的話,因為東加拿大狼的棲息地與法案認定之灰狼的棲息地有所重疊,這就表示我們所謂灰狼的棲息地域是錯誤的,在這個前提之下,我們應該撤銷對灰狼的瀕危動物保護。」[2]
2016年 7 月,《先進科學期刊》(Advanced Science)刊出的研究指認出在現行瀕危物種法案之下,狼群保護的問題。根據普林斯頓大學的范霍德(VonHoldt)團隊的研究報告,從基因比對結果來看,原先被動管局認定是兩種不同物種的紅狼與東加拿大狼實際上其實是近親,並且還是北美灰狼與郊狼(coyote, Canis latrans)的雜交種(Hybrid)。
儘管動管局認為美國應撤銷對灰狼的瀕危動物保護,但其他的科學家對此看法產生質疑。他們認為會誕生出「灰狼與郊狼雜交種」的紅狼和東加拿大狼,實際上就是因為灰狼被大量獵捕而變得稀少,導致灰狼必須尋找其他狼群來做為其交配對象。為了釐清北美狼群的歷史由來,范霍德實驗團隊分析了 28 種犬科動物的基因序列——包含亞洲、墨西哥、加拿大以及美國的狼群和馴化的犬隻——每一個類別都包含將近 30 億個鹼基,藉此釐清犬科動物的演化歷史,了解個別動物的近親以及它們複雜的血緣關係。
運用全基因組序列(whole-genome sequence)比對基因的排列順序,范霍德實驗室的研究團隊發現歐亞狼群是在 6,000 到 117,000 年之前,分成兩種不同的血統。相比於之前的研究團隊利用化石鑑定,得到的時間是在一百萬年之前要來的近代許多。演化生物學家布里奇特.范霍德(Bridgett VonHoldt)表示「北美灰狼與郊狼實際上是近親關係,就算是不互相交配的灰狼與郊狼,我們也發現到它們擁有相同的基因。」
但研究團隊還發現更多的郊狼基因,出現在紅狼以及東加拿大狼之間,更加推翻東加拿大狼的純種說。位於加拿大的阿岡昆公園(Algonquin Provincial Park),一般認定為擁有「純種」東加拿大狼的棲息地,科學家發現位於阿岡昆的狼群擁有 32% 的郊狼血統,而魁北克的狼群更高達 50% 的郊狼血統。研究團隊因此推測紅狼與東加拿大狼是在歐洲人抵達北美後才誕生的灰狼與郊狼的雜交種狼群,並且可能是灰狼逃過獵殺以及棲息地縮小後與郊狼交配而發展出的延續物種。「紅狼以及東加拿大狼不該被認為是單獨的物種」來自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此篇論文共同作者羅伯.韋恩(Robert Wayne)表示「實際上我們在它們(紅狼和東加拿大狼)身上找不到灰狼或郊狼以外的基因。」
但也有其他科學家針對此研究提出質疑;來自加拿大川特大學(Trent University)研究保護遺傳學的保羅.威爾森(Paul Wilson)認為范霍德實驗室的研究團隊在提出此結論前,應該要再比對更多東加拿大狼的基因樣本。
儘管雜交種是否能代表一個新的物種是演化生物學家們爭辯不休的話題,但這個研究的意義或許是在於即便不是純種的物種也可能需要保護。「雜交(Hybridization)是一個自然而且常見的演化過程」韋恩表示「東加拿大狼與紅狼的基因裡包含了演化的脈絡:像是哪些狼群的基因更適合居住在這些棲息地,哪些基因又更適合適應這些人類佔領的棲息地。」范霍德實驗室的研究團隊表示「東加拿大狼和紅狼同樣值得被重視和保護,而動管局對於灰狼需在瀕危動物名單上除名的論述是不成立的。」
其他科學家則表示這篇論文碰觸到在自然環境下,演化生物學的複雜性與需要精確定義的社會保護法規的差異。在范霍德實驗室(VonHoldt’s lab)擔任博士後研究員的琳達.拉特利奇(Linda Rutledge),表示「這個研究顯示在動物世界裡混合的血統來源其實是常見的,甚至是傳統上我們認定為純種的動物」她繼續補充說「並且這個研究告訴我們對於混種(血)物種,我們的動物保護政策有多過時。」但現實上,為了達到研究提出的雜交種動物保護目標,整個瀕危物種法案都會需要重新修改。在加拿大,東加拿大狼已被列為保育動物,因此部分的保育人士希望能把東加拿大狼也列入保育名冊,但在美國法律的認定之下,雜交種動物還無法列入保護。
另外諷刺的是,因為本次的研究發現,動管局可能會把紅狼也一併除名,因為紅狼也是雜交種之一。「這個研究提出許多狼群的參考數據,結果卻反而讓這紅狼與東加拿大狼失去更多的保護。」黃石國家公園(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的狼群保育計畫(wolf restoration project)負責人道格.史密斯(Doug Smith)說。
本研究的主要作者,普林斯頓大學的演化生物學家布里奇特.范霍德(Bridgett VonHoldt)指出「這個研究主要目的就是喚起人們對於紅狼以及東加拿大狼保育的重視,同時能重新檢視我們非黑即白的物種政策」。
目前,雜交種動物是否能受到瀕危物種法案的保護,其實一直是一個灰色地帶。美國動管局也仍拒絕對范霍德教授的論文內容發表任何評論。雪上加霜的是,從 1994 年開始,美國灰狼的復育行動逐漸出現成效,例如,至 2002 年為止,落磯山脈區域復育的灰狼數量已足使動管局將灰狼自保護動物名單上除名;在五大湖、黃石國家公園以及美國南方,也都觀察到灰狼數量的逐漸提升。若動管局最終將灰狼從瀕危動物名單除名,就表示獵人將有獵殺灰狼的權利,即使東加拿大狼的雜交種說得到更多人的認同,或許也難以撼動動管局所持的立場,因為即便東加拿大狼是灰狼和郊狼的雜交種,但郊狼並不受瀕危動物保護,這使東加拿大狼的地位變得有些尷尬。
就動管局目前的態度,我們可自 2011 年由威斯康辛自然生態局出版的〈東加拿大狼評估報告〉略窺知一二:「直到各方對於技術用語,包含物種(species)、雜交(hybridization)或基因滲入(introgression)等定義有明確共識之前,所有科學上對於演化祖先的分類以及東加拿大狼的分布區域比例仍有爭論空間」。
最後,我們也可以想想的是:在台灣,我們是否也有跟美國灰狼在瀕危動物的保育上,所可能遇到相類似的問題。例如,墾丁國家公園的梅花鹿,是曾經野外滅絕的動物,然而在政府多年的復育之下,野外的梅花鹿數量由 233 頭已回升至一千多頭。北美灰狼和台灣梅花鹿同樣是受到人類棲息地的擴張,在野外幾乎滅絕(說幾乎是因為科學家在當時都無法收集到灰狼和梅花鹿在野外行跡的證據),北美灰狼從 1973 年瀕危動物法案通過後,便一直受到瀕危動物的保護,但有著類似命運的台灣梅花鹿卻從不在野生動物保育法的範疇。就我國目前的野生動物保育法而言,復育後的梅花鹿,因於野外滅絕[3]後經人為復育而野放,而無法納入「野生」動物的保護範圍,即便台大動物科學技術系朱有田教授已證實:台灣古代梅花鹿之 DNA 和墾丁野放梅花鹿之 DNA,具備血統的相關性。又對於墾丁國家公園附近的居民而言,這些造成他們困擾的梅花鹿,或許也是欲除之而後快。
究竟墾丁的梅花鹿是否應該有法律上的保護?而我們對於動物保育的執行,又是否應該跳脫出種種技術性與專業科學名詞等等的限制,而得對我國自然生態的多樣性及永續發展,產生最大的效益?美國的東加拿大狼,或許住在離我們時差十幾個小時的地方,但其保育與否的爭議,與其背後隱藏的種種問題,卻也是身在千里之外台灣的我們值得省思的。
延伸閱讀:
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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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