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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為何會覺得噁心?

作者/華蕾莉‧ 克提斯(Valerie Curtis)

譯者/朱怡康

圖1

圖1:對悖德反感的表情就像作嘔,這不是巧合。

廚餘桶裡爛掉的食物會讓我們作嘔,殺人犯、強暴犯亦然。我們為何普遍受不了骯髒東西、見不得悖德之事?這種內在傾向又為什麼和我們的生存息息相關?

無論你來自美國、非洲、日本,還是英國, 都有噁心、反感的時候,而且大多數的人覺得噁心的事物也大致相同:滲血的傷口、發霉的食物、蛆、蟑螂、髒汙、身體破口、皮膚潰爛、反常的性行為,以及暴力犯罪,都會讓我們覺得反胃、皺眉歪嘴,露出噁心的表情,腦子裡彷彿也有聲音喊著:「別看!別摸!」

作嘔是種強烈而難以壓抑的感覺。為何會如此呢?說來也挺合理。試想一下:你的某些祖先發生突變,失去了作嘔感,如此一來,他們可能覺得嚐嚐糞便也不錯,也許還欣然吃下壞掉的食物,樂於擁抱生瘡流膿的病人。發生這種突變的人會怎麼樣呢?可以想見他們很難吸引伴侶,要生養子嗣自然也很困難,因此他們可能不會有太多後代,甚至無法繁衍到現代。

事實上, 你我的祖先一定都有作嘔感,這種情緒在演化上的角色雖簡單卻很重要,它讓我們避開惡臭、蠕動、骯髒、受汙染的東西,使我們遠離可能危及性命的威脅。這些警訊及隨之而來的作嘔感,就像是來自祖先的告誡,在我們接近可能有害的東西時,要我們趕緊離開。

悖德=病原?

如果說人之所以會對一些東西感到噁心,是為了避免染上疾病,那麼,為什麼有些人在見到破壞道德的事時,也會作嘔呢?我們在世界各地的研究發現,不僅昆蟲、貓糞、老鼠會讓人噁心,不義、殘忍、種族主義也會。現在問題來了:當我們說某件事在道德上「令人作嘔」時,真的是感到「作嘔」嗎?這種噁心感和見到糞便的作嘔感一樣嗎?還是說在這種情況下,「令人作嘔」只是比喻,不過是要強調我們對違反道德的事有多厭惡?

許多研究顯示:認為某事不道德而感到噁心,與對病原作嘔可能是同一回事。首先,兩種作嘔感都引發同樣的面部表情。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的漢娜‧查普曼(Hannah Chapman)做過實驗:她在受試者的臉部接上感應器,讓他們看糞便的照片、嚐噁心的東西、在遊戲中作弊耍他們,結果發現,這三種經驗都會使受試者嘴唇扭曲—這是典型的作嘔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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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多倫多大學研究表情與味道(上)、情緒(下)的關聯。噁心(左下)與苦味(右上)的表情顯然十分相似。上唇和鼻子加上綠色帶狀,是為了強調帶動表情的「提上唇肌」活動。

覺得病原噁心,似乎也會使人連帶對違反道德的事作嘔。英國普利茅斯大學的席夢‧許納爾(Simone Schnall)及她的團隊先讓受試者聞臭味、看噁心的影片,再請他們評估該如何懲罰不道德的行為。結果顯示:先前感到作嘔的那些人,在道德判斷上更為嚴厲。

多倫多大學的鍾謙波也以同一邏輯 解釋了「為什麼人在自覺犯錯之後,會試著清潔自己、擺脫不潔的東西」。在刊載於《科學》期刊的論文中,他們將這種現象稱為「馬克白夫人效應」【1】:被要求回想自己所做壞事的受試者,在實驗結束時更常去洗手。

另一種探究「對不道德的事與病原所感到的噁心一不一樣」的方式,是觀察腦部活動。有些造影研究發現:對這兩種情況有反應的大腦區塊,有某些部分是重疊的(但並非全部)。所以我們雖然無法確定兩種作嘔感「完全一樣」,但至少可以肯定它們有交集。

圖3:身邊有誰經常洗手嗎?他最近可能做了什麼壞事,出現了「馬克白夫人效應」

圖3:身邊有誰經常洗手嗎?他最近可能做了什麼壞事,出現了「馬克白夫人效應」

作嘔如何演化

不過,這些研究都未完全掌握問題核心,也未解釋為何看到髒東西和悖德行為時,我們的反應是類似的。但兩者之間會有交集,「的確」有它的道理,而這個道理能用演化來說明。前面已經提過,面對可能有害之物時浮現的作嘔感,能讓我們排斥、遠離這個東西,一點邊都不沾上。可是說到傳染疾病,對我們最危險的其實是其他的人。

請容我直言:對我來說,你就像個會走路、裝滿寄生物的皮囊。你的呼吸可能使我感冒;你跟我握手,可能帶給我一堆沙門氏菌;一個吻可能讓我染上麻疹:和你更親密的接觸,則可能帶來更危險的後果。總之,我在日常生活中遇上最有害、亦即最令我作嘔的東西,就是其他人類。只是我還是得跟社會上其他人往來啊!

我們人類是非常社會性的物種,由於能一起工作,交換基因、糧食、技術、思想,我們獲得了大量好處。正因如此,人與人間的距離需要審慎權衡:我得接近你才能得到合作的好處,但我又得跟你保持些距離,免得你傳寄生物給我。為了減低疾病的威脅,我得學會一套複雜的方法,讓自己跟別人維持有點近、又不會太近的距離,比方說我能跟你共用一本書,但不能共用牙刷;能和你共食,但不能吃你的剩菜;能讓你親我的臉頰,但不能親你的腋窩。

禮節的本質正在於此:每個人都得學會不讓彼此作嘔(參見〈禮節原是為了控制疾病〉一欄)。對於我們這社會型物種來說,這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正因為這相當重要,所以在演化過程中,我們的心智做出新的調適:發展出羞恥感。英國肯特大學的羅傑‧吉納索羅拉(Roger Giner-Sorolla)最近做了個研究,結果顯示:羞恥感正好對應了作嘔感,當你看到別人對你露出作嘔的表情時,你心裡自然會浮現羞恥感。誰沒有這種恐怖的經驗呢?被同學或老師罵了句「髒鬼」之後,豈不是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會以髒T恤示人嗎?

當噁心感出問題

作嘔感能幫助我們在合作緊密的社會中生存,但也可能毀了我們的生活。

作嘔系統就像其他器官一樣,有時會出問題。基因、連結、化學、生理、生活經驗等種種因素,都可能導致大腦做出不利我們的事。噁心感過於強烈會使人變得過於神經質,始終恐懼遭到汙染,無法自在地與人吃飯、社交,最後甚至足不出戶。至於缺乏噁心感的人則可能太不注重衛生,因此冒犯別人,社交上經常碰壁。

圖4:我們手上其實滿是細菌。但別太在意,否則你會連出門都不敢。

圖4:我們手上其實滿是細菌。但別太在意,否則你會連出門都不敢。

與作嘔感相關最為人熟知的疾病,應該是強迫症(OCD)。患者感到生活充滿不潔與汙染,時時清洗、消毒自己及周遭環境。我們在前面也提到,他人是最大的傳染病原,所以有些人也會對他人產生過度的作嘔感;社交恐懼症的患者有的是無法出門,有的是無法忍受別人接近他們。過度的作嘔感也會毀掉性生活:伴侶關係出問題的第一個徵兆,往往是其中一方嫌另一方「骯髒」、覺得噁心,但後者自己並不覺得。此外,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雖然通常被認為是恐懼經驗所致,但強烈的作嘔經驗(例如看到腐爛的屍體),也會引起特殊類型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這些因作嘔感而起的疾病能毀了一個人的生活,但它們常常未被診斷出來,部分原因是我們對這些疾病還不夠了解。

如果你想融入社會……

羞恥感教導我們的是:如果要維繫社會關係,就得避免讓別人作嘔,好好控制自己的體味、汗水、排泄物。此外,哪個人從來沒說過別人「好髒」呢?別人骯髒對我們來說就是威脅,因為那可能帶來寄生物,而隨之浮現的作嘔感,會讓我們想排擠這個人,將他逐出社會。讓別人感到羞恥的目的,是要他們別再穿件可能有寄生物的髒T恤出現,威脅我們的健康。

這便是道德和生理作嘔感會連結在一起的原因。作嘔這種情緒原本是用來懲戒可能導致我們生病的人,如今也用以懲戒可能在其他方面威脅我們的人。殺人犯、強暴犯、騙子、小偷之所以令人作嘔,是因為作嘔感經過調適後會去厭惡這樣的人,將他們視為威脅,想從社會上除掉他們。作嘔感讓人排斥可能帶來疾病的人,同樣也讓人拒斥、懲戒可能對自己身體造成傷害的人;羞恥感讓人學會如何不令人作嘔、保持清潔,好繼續待在社會之內,同樣地,羞恥感也讓人知道不能做出不道德的舉動,否則很可能被逐出社會,不再能享有與他人合作的好處。

道德提供了一整套行為規範,讓我們能為了共同合作的更大利益,暫時放下自己的利益。對於悖德的事感到噁心會讓人懲戒、排斥違反社會義務的人—這些人就像社會的寄生物一樣令人作嘔,所以要懲戒、排斥他們,不讓他們荼毒社會。如果我們對於不道德的事不會作嘔,現代世界將不復存在,透過合作而產出的產品也將付之闕如,無論是麥片、冰箱、啤酒、書籍、網路皆然。越是了解作嘔感的科學機制,也就越能了解為什麼自己會看不慣某些事,越能知道該如何幫助別人。▓

圖5

圖5:一般說來,我們知道要避免與人接觸,以防止染上疾病。握手之所以成為信任的象徵,正是因為它抵觸了這個通則。

禮節原是為了控制疾病

如果沒有嚴格的行為規範,我們便無法形成團體,人類也無法繁衍至今。 

人與其他動物之別在哪呢?許多演化學說試圖提出答案,例如人類會使用工具、語言、會烹飪,也有人說人類的獨特之處是能想像別人在想什麼。但對於這個問題,我也有自己的看法:人類最獨特的特質,是禮節。沒有禮節及構成禮節基礎的作嘔感,人類的生活方式就不可能成立。

科學論述很少論及禮節,但禮節在日常生活中無所不在。父母總會盡最大努力教導孩子禮節,見到失禮的事,也總會激起人們巨大的情緒反應。禮節提供了一套架構,規範了我們日常生活的社交互動,這值得進一步細加研究。

禮節最古老而根本的功能,是為了控制疾病。古人希望得到社會生活的好處,但這樣就得成天跟其他人接觸。對個人來說,另一個人是世上最危險的東西。因為每個人身上都有細菌、寄生物,而這些小東西畢生唯一的目標,就是去搜尋、感染另一個人。

為何世界各地的人對於接觸、對於身體排出的廢物,都有一套規範,原因正在於此。這套規範的內容我們再熟悉不過:該跟別人站多近才不失禮;哪裡可以吐痰、哪裡不可以;哪裡可以排便、哪裡不可以;在公共場合要穿得整潔合宜;能跟誰共用毛巾、牙刷,跟誰又不可以。

這些規範對陌生人特別嚴格,但有時也會被刻意打破以表信任。比方說,握手和親吻代表你希望對對方付出感情,即使有因此被傳染的風險也在所不惜。衛生禮節在心理層面生根之後,我們很快就會發展出第二種層次的禮節,亦即能增加社會參與的小規範,例如讓長者先說話、為客人提供食物、教小孩別在餐桌上搶食物等等。這些行為象徵尊重與信任,少了這些禮節,我們便無法發展出更大規模的合作關係,而這種關係正是人類生活的特色。

第三種較為暫時性的禮節,是用來表示自己也是某團體的一員,也是「自己人」,所以值得信賴。例如穿當地風格的服裝、依循當地風俗而行,比方說出了英國你就得靠右行駛。

作者/華蕾莉‧克提斯

英國倫敦衛生與熱帶醫學院衛生中心主任,著有《別看, 別摸:反感背後的科學》(Don’t Look, Don’t Touch: The Science Behind Revulsion)。

譯者/朱怡康

台灣大學政治研究所畢,現為政治大學宗教所博士候選人。

本文選自《BBC知識國際中文版》第34期(2014年6月號)。版權所有,轉載請註明出處。

【1】(編註)莎士比亞撰寫的《馬克白》中,馬克白夫人慫恿當將軍的丈夫弒君,自立為王,後來她因為覺得愧疚,精神漸漸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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