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本文至 E-mail 信箱

學術引用格式

MLA (點一下全選)

APA (點一下全選)

EndNote(.enw)

迷惘之必要

《生活中的微知識》書封

晨星出版社最近引進了日本分子生物學家福岡伸一教授的兩本著作,分別是《生活中的微知識》《生命等待逆襲的機會》,都是由他的專欄「杜立德醫生的憂鬱」集結而成,其中有不少有趣的科學知識,比如閃蝶的翅膀為什麼是藍色的、吃甲魚有沒有美容效果等等,不過我認為這兩本書之所以迷人,是因為作者擁有跨學科的靈魂。

此話怎說?福岡教授先前唯一的中譯本《生命是最精彩的推理小說》是三得利學藝賞的得獎作品,這個獎又被稱為「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的芥川賞」,通常頒發給有跨學科特質的作品。這本書以一個提問開始:「如何定義生命?」接著從DNA一路談到他參與過的一個實驗──科學家發現某種蛋白質「GP2」很可能與胰臟分泌胰島素的功能有關,為了證明,他們藉由基因剔除技術製造出沒有GP2的實驗鼠受精卵,但老鼠長成後卻沒有出現糖尿病等異狀,這表示投入大量時間和經費的實驗,並沒有得到原先預期的結果。

但福岡教授是如何解讀這個結果的呢?他寫道,不能因此斷定GP2是無用之物,老鼠之所以沒有任何異常,或許是「名為生命的動態平衡從某個時點以後,巧妙的彌補了GP2的缺損後的結果。」「我們對缺少了一個基因的老鼠沒有發生任何異常,不應感到失望,而應該覺得驚訝。應感嘆動態平衡所具有的強大適應力和復原力。結果,我們明白機械性的、操作性的處理生命是不可能的。」

從分子生物學的觀點來看,生命體本就是「無數微小零件組成的精密模型,說它是分子機械也不為過」,既然是機械,應該就可以依照人的意志進行操作或「改良」。被福岡教授視為最理想生物學家的杜立德醫生,會把豬當家人,也愛吃香腸和排骨,這看似矛盾的行為,實際上是代表他時時處在自我懷疑的狀態,而這是所謂「理智」的最低條件。既然實驗過程中免不了要殺死老鼠、磨碎碾壓細胞,是否保持自我懷疑會有差別嗎?然而正因他沒有逃避這樣的矛盾,仍繼續保有對「活生生的生命」的熱情,才能從失敗的實驗中得出那樣動人的啟示。《生命等待逆襲的機會》中的「逆襲」並非反擊或復仇,而是指自認站在演化頂峰的人類,其實有很多應該向其他生物學習的地方,這本書的中心思想,也表現出一個科學家面對生命奧秘的謙虛。

或許在一般人的印象裡,科學沒有多少曖昧空間,但福岡教授卻說,讓孩子瞭解世界上充滿未知事物,比告訴他解答更重要。雖然孩子可能因此而迷惘,不過「內心懷抱疑問是有意義的,而關於這一點進行自我思考,這個行為也是有意義的。」正是因為世界充滿未知,所以即使我們已經掌握部分基因資訊,也不能自以為可以用「粗淺的知識來控制生命」──這也是杜立德醫生之所以憂鬱的原因。

雖然基因是他的研究領域,但福岡教授是反對基因決定論的。《生活中的微知識》日文原名為「遺伝子はダメなあなたを愛してる」,意譯為「即使基因不對盤,我也愛著你」,作者以此為書名,應是感嘆隨著基因科技的發達,人們越來越在意所謂的肥胖基因、同志基因……等等,說不定未來有一天基因會取代星座成為速不速配的根據:「不論什麼時代,我們總想要將命運委託給他人,以往藉由夜觀星空占卜,但時至如今卻轉到了體內的微小細胞上。」這或許是因為人不喜歡迷惘的感覺,但「DNA終究只是資訊的檔案,而不是命令與程式指令」,所以在問自己是不是有易胖基因之前,不如先進行飲食控制吧!

福岡教授寫道,「生物學家原就不是解析自然的人,而應該是喜愛自然的人(博物學家)。」杜立德醫生和美國作家約翰.布洛斯(John Burroughs)都是博物學家,後者曾說,(科學)知識如果能歸結到生命、個性與衝動等「人性」特質,那麼它就是屬於文學的。因為迷惘、自我懷疑而保有溫度的福岡教授,無疑也是個文學家。

關於作者

林書帆

在東華大學華文所發現自己對科普書的興趣,相信E.O.Wilson說的「科學和人文藝術是由同一個紡織機編織出來的」。就像為蝴蝶命名這件事,誰能肯定林奈將「金色之馬」(Chrysippus)做為樺斑蝶的種名時,沒有一點文學想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