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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之花的艱難綻放(1)

我第一次看到跳動的心臟,真是激動人心的經歷,那彷彿是在尋找通往天堂之門。

——丹頓‧阿瑟‧庫利,胸外科年鑑, 1986; 41(1): 20 [Denton Arthur. Cooley, Annals of Thoracic Surgery 1986;41(1):20]


和悠悠人類歷史長河相比,區區六十餘年的心臟外科發展史,不過是石火光中的一瞬而已。回望這半個多世紀以來的人與事,多是殺戮與爭鬥、慾望與權謀不斷地被搬上銀幕,為人們所津津樂道反覆咀嚼的歷史人物,似乎也只有踏著枯骨的黨魁與流氓。不過可曾有人想過,相比於殘殺同類以建功立業的所謂「人物」,那些為拯救萬千生靈而嘔心瀝血與死神抗爭的人,才是我們人類的驕傲,才是真正值得銘記的英雄。他們,以及由他們譜寫的那一段壯麗詭譎如傳奇般的現代史詩,本不該如此悄無聲息地被歲月淹沒。謹以此文向那個偉大時代的心臟外科的拓荒者們致敬。

第一章  破冰之舉,走出魔咒(上)

十九世紀末,西方傳統醫學在生命科學體系完成基本構架之後,逐步擺脫了黑暗與矇昧,開始了在現代醫學軌跡上的漫漫征程,各個分科與專業在科學之火的指引下迅速攻城略地到處開花結果,號稱「醫學之花」的外科的發展尤為引人注目,這其中又以被後世尊為「外科之父」的奧地利醫生西奧多‧比爾羅特(Theodor Billroth,1829-1894)的成就最為輝煌。由於他開創性的貢獻,使腹腔幾乎成了外科醫生縱橫馳騁的跑馬場,以其名字命名的部分術式甚至至今仍在外科領域的臨床實踐中繼續發揮作用。可就是這樣一位現代外科的開山祖師爺,卻曾經為心臟外科下過這樣一個「魔咒」似的評語: 

「在心臟上做手術,是對外科藝術的褻瀆。任何一個試圖進行心臟手術的人,都將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

以歷史的眼光看來,當時不但有關心臟的病理生理狀態人們所知甚少,手術器械與技巧亦處於初級階段,也基本沒有高級生命支持手段,進行心臟手術無疑是盲人瞎馬夜半深池,其危險性不言而喻。但這是一個時刻充滿著變數的偉大時代,歷史的巨輪必將滾滾向前,諸如蒸汽機似的偉大發明,已徹底顛覆了此前人們對動力的認識,並深刻改變著整個世界。或許打破比爾羅特這一魔咒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可將由誰在什麼時候完成這一破冰之舉呢?據說一顆有生命力的種子,在起破土而出的時候,可以掀翻壓在它身上的巨石,也許心外科正是這樣一顆種子,只待雨露充足。

沒有多久,比爾羅特的這一訓誡就遭到挑戰了。僅僅在其去世後不到3年,一位德國法蘭克福的外科醫生路德維希‧雷恩(Ludwig Rehn,1849-1930),便成功地為一位心臟外傷的病人進行了縫合。時間是1896年9月7日,警察送來一個重患:一位22歲的小夥子被刺中心臟,面色蒼白,呼吸困難,脈搏不規則,衣服被血浸透,情況十分危急。此時,若遵循大師的訓誡,為不使自己身敗名裂而不予施救的話,這個年輕人當然必死無疑。雷恩記錄道「我決定進行開胸手術,發現心包內持續有血流出。擴大心包傷口,清除了陳舊的血液和血塊,發現右心室上有一個1.5釐米的傷口……我決定縫合這個傷口。當縫合至第三針後,出血得到了控制,脈搏心率呼吸都得到了改善……這個手術無疑證明了心臟縫合修補的可靠性。」

在那個沒有心臟外科專業醫生的年代,心臟受傷而居然不死,我懷疑,這個病人在當時很可能比救他性命的醫生雷恩還要出名,太狗屎運了。由於人類爭鬥的本性,我們有理由相信,遭遇到心臟外傷病例的外科醫生顯然不止雷恩一位,這些醫生當中,也一定會有人為救病人性命而置前輩的警告於不顧的,可其他人處理的結果是怎麼樣的呢?也許我們大約可以從同年的這樣一句話中推斷出來,出生於醫學世家的著名英國外科醫生斯蒂芬‧帕赫特(Stephen Paget,1855-1926)爵士,在1896年時曾經說過:「心臟外科可能已經達到外科的天然極限,處理心臟外傷的各種自然困難,是沒有任何新的方法或發明能夠克服的。」這一番話,我們甚至無法用悲觀來形容,因為顯然在當時人們對心臟外科的前途是幾乎不抱任何希望的。既已絕望,悲觀自然無從說起。既然連蜚聲世界的外科大師們都持以如此堅決的反對態度,還會有人為這個根本不會有前途的事業繼續奮鬥麼?

面對一個心臟受了外傷的病患,不要說在外科學剛剛興起的當年,即使是在各種施救條件均已相當完善的今天,如果醫生表示無力回天的話,恐怕人們也不難接受。可如果是面對一個先天性心臟病的孩子呢?懷著無比的欣喜迎接他的出生,而後眼睜睜地看著他羸弱,青紫,直到最後衰竭死亡,所有的人都束手無策——當時學界普遍認為,一個因先天心臟畸形而發生青紫的孩子,是超越了手術可以糾治的極限的——也許這是造物主早已判定了的死亡。這是怎樣的人間悲劇!那些多次目睹,並傾聽著這些言語訴說的慘狀的醫生們,就沒有人能站出來,為拯救這些可憐的孩子,向不公平的造物主,向死神反戈一擊嗎?

從這些數據中,我們大致可以估計到在當時有多少這樣令人心痛的悲劇不斷上演了,終於有些醫生坐不住了……我們知道人類的心臟是個「四居室」,分為左右心房和左右心室,各自與重要的大血管相連接,左心室連接主動脈,右心室連接肺動脈,左心房連接肺靜脈,右心房連接上下腔靜脈,左右心房間以房間隔為隔斷,左右心室間以室間隔為隔斷,房室之間存在二尖瓣和三尖瓣以保障血液不會發生返流。先天性心臟病就是由於上述心臟大血管等重要結構在胚胎發育過程中出現發育障礙,產生位置、連接的異常,從而使血液的分流出現問題,輕則影響生存質量重則致命。據統計先天性心臟病的發病率約為出生活產嬰兒的7‰至8‰,未經治療者約34%可在1個月內死亡,50%在1歲內死亡。那些僥倖獲得相對長期生存時間的人(畸形程度較輕),其生活質量也是極低的,發育差,體力差,容易被感染等等。

心臟的解剖(待續)

關於本文

轉載於科學松鼠會 外科之花的艱難綻放系列,作者李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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