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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難免凸槌

你覺得自己的記憶特別牢靠,其他人的描述若跟你的有出入,
那麼若非他們的記憶不夠好,便是在說謊?
別對你自己那麼有把握。事實上我們常常犯錯卻不自覺。
根據研究,職司認知大責的大腦生來就一堆「瑕疵」,
就連我們這副臭皮囊也是處處缺陷。

作者/迪恩‧ 伯奈特(Dean Burnett)  譯者/謝伯讓

科學家為了研究經常「不擇手段」,其中心理學家更是惡名昭彰。為了證明人們有多麼容易受影響而犯錯,而不是只有在受到控制的實驗中出錯,美國康乃爾大學的一群心理學家就曾在街上進行以下實驗。

他們讓一名實驗者拿著地圖向路人問路,然後在兩人交談的中途,安排假扮的工人拿著大片木板遮住另一位準備「掉包」的科學家,從他倆之間走過。這時木板所掩護的這位會和原本的問路者對調,在假工人走過後繼續跟那路人說話。「這路人會被嚇到吧!」你或許這麼以為。但實際上有一半以上的人絲毫沒有感到訝異—他們甚至沒有察覺到跟他們講話的是不同的人。

BBC節目主持人凱文. 馮博士(Kevin Fong)曾在《地平線》(Horizon)節目的某集揭露,要是犯錯的是醫師,代價可能會很大。但人類的失誤是怎麼發生的呢?其實人本來就很容易出差錯,而不擇手段的心理學家所做的一些研究,正開始讓我們的弱點現形,比方前述例子中的情形就稱為「改變視盲」(change blindness)。

我們的大腦處理能力有限,「改變視盲」便是它的副產品。生活環境中的細節實在太多了,由於大腦沒有預料到一些狡猾的科學家會愚弄它,因此它不會浪費重要的處理能力去不斷地檢查每項細節,結果就出現了尷尬的「錯誤」(當然這有些不公平)。

事實上我們每天都會犯下一些小失誤,但是別難過,人類的大腦本來就充滿了圈套與陷阱。我們大腦裡的「軟體程式碼」本來就存在著錯誤、故障與誤差。

大部分的人都曾在試著入睡時身體突然「猛然一抖」,而且通常會伴隨著一種跌落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臨睡肌躍症(hypnagogic myoclonic jerk)。科學家認為,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大腦誤以為墜入夢鄉的訊息是真的「墜入」了哪兒,大腦的反應就是繃緊肌肉以重新取得平衡,所以身體會突然劇烈晃了一下。目前仍不清楚大腦為何會出現這樣的錯誤,但這現象呈現出某些我們想來相當簡單的小事大腦的潛意識卻會出錯。

這類例子還包括暈車、暈船等動暈症,當視覺系統接收的訊息,與內耳中職司平衡與運動的前庭系統傳送給大腦的訊息衝突時,身體就會產生這類不舒服的感覺。這是因為一個系統告訴你:「沒事,沒有在動。」但另一個系統傳遞的訊息卻完全相反,於是無意識的大腦就被搞糊塗了。在大自然中,最有可能在這兩個系統之間造成這種混淆的,就是有害的神經毒素。於是,驚慌失措的無意識大腦會試著藉由嘔吐把這可能是毒素的東西給清除掉。事實上這種會嚇著身旁乘客的嘔吐反應,就是你的大腦在重新開機。

視覺系統凌駕人類的感覺系統可能導致大腦產生許多錯誤,其中有許多是我們很熟悉的,例如看電影這件事從技術上來說根本是錯的。嚴格說來根本沒有東西在「移動」,是因為我們所看到的影像切換速度快到視覺系統跟不上,只好把它們解釋成在動。再者即便耳朵提供了正確的訊息,但我們的眼睛卻往往凌駕耳朵。比方說電影的音效是來自於整個播放空間周圍的擴音器,但聽來卻像是從螢幕傳來,這便是我們的眼睛誤導大腦的結果。

如果視覺系統真的這麼不可靠,為什麼大腦那麼注意它呢?據估計,有多達65%的腦區都和視覺系統有某種連結。人類視網膜中的「中央窩」約只有一平方公釐,但其中的光受器數量,已經足以感知細緻影像來應付閱讀及其他複雜視覺任務。如果中央窩比現在大上一倍,那麼大腦至少要像籃球一樣大,才能夠處理它所接收的資訊。也就是說,儘管我們的視覺系統不是百分之百牢靠,但它為我們的大腦做很多事。

我們的無意識大腦似乎內建了犯錯功能。那一旦我們進入意識層級,人類應該就不大會犯錯了吧?如果你這麼想,那你就錯了。

BOX.1 專家如何避免犯錯

倫敦大學學院附屬醫院的馮博士解釋醫界如何師法其他專門領域,好避免犯下要命的錯。

動態風險評估能幫助消防員保持機警。

消防員

我們的大腦對於快速移動且複雜的場面應變能力很有限。面臨極大壓力時,人就是會做出錯誤的決定。人類的演化過程中所面臨移動速度最快的情況大概是:「哇!那裡有一隻劍齒虎,我要逃?還是要打?」要對付這種場面,消防隊教我們一種名為「動態風險評估」(Dynamic Risk Assessment)的方法。

當你必須臨機應變好正確達成一項複雜任務時,容易只專注其中一件事情,而忽略整個情況,這就是「認知隧道」現象。以滅火這件事來說,消防隊員忙著撲滅某棟起火的建築物時,有可能就會忽略附近有輛油罐車可能爆炸。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就該有人暫時放下手上的工作,先觀察整個情況,再回頭進行自己的任務。

全美航空1549號班機成功迫降在哈得遜河上。

飛行員

2009年1月15日,全美航空1549號班機於起飛不久後,緊急迫降在紐約的哈得遜河,這事件本質上和我們在手術中面臨的緊急情況很類似。我和當時的機長切斯利‧薩倫伯格(Chesley Sullenberger)碰了面,聊了這件事。那天他所駕駛的飛機在拉瓜迪亞機場(LGA)起飛爬升途中,兩具引擎突然熄火,這時他趕緊請副駕駛唸出檢查清單。

航空業者確實有一套檢查清單,它不但能使你做好準備因應緊急情況,災難真的降臨時更讓你所能有所依循;它讓你的反應標準化,這樣你就毋需臨場反應。遭遇關鍵時刻時,事情可不像電影演的那樣突然迎刃而解。所以你要依照計畫行事,直到這項計畫再也無法排除人為失誤為止。檢查清單在緊急情況下拉了薩倫伯格一把,醫生乃至一般大眾或許能採類似的做法。

F1賽車後勤維修人員有一套應付突發狀況的標準程序。

F1賽車後勤維修人員

我們總認為手術房裡的工作就像電影演的那樣。患者正仰賴生命維持系統撐著,你得做些重大的決定。你設法維持他們的呼吸,用藥物撐住他們的心臟。經過五、六個小時的手術後你步出手術室,說道:「手術動完了,沒事了。」但無可避免的,還是可能哪裡出了錯。然而要是你觀察F1賽車的後勤維修人員,會發現他們幾乎不會犯錯,他們固守每一個行為與角色,因此每個行動與角色都完全自動化。最近,英國大歐蒙街醫院(Great Ormond Street Hospital)也成功地將相同的方法應用於術後病患移床程序上。任何程序只要能夠自動化,就能降低因人為決策而出錯的機率。

貪婪戰勝理性

人類所做的決策大部分是根據「捷思」(heuristics)或說經驗法則,雖然這種方法很有效率,但並非每一次都很精確。丹尼爾‧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和阿莫斯‧塔伏斯基(Amos Tversky)在他們拿下諾貝爾獎的一系列實驗中,證明人們是根據「可能」的得失大小來做決策,而不是根據最後的結果。例如:如果某人已經在一場牌局中輸錢好幾次,他可能就不會再拿一百元出來賭,儘管他們重新下注贏牌的機率和之前每次下注一樣。然而這個人接下來卻可能因樂透彩金遠比牌局所能贏的錢更多,而把一百元拿去買樂透,卻忽略了樂透的中獎機率遠比贏牌機率要低。我們做決策時所犯下的錯,很大部分都是這種前後立場不一致、無視可能的結果、只追求龐大收穫的傾向所導致。

即便是我們自己的記憶都不可信任。我們的記憶並不是如實的紀錄,而是相當具有可塑性,而且很容易受到暗示或引導式問題的影響。英國倫敦大學學院心理學家伊莉莎白‧羅芙特斯(Elizabeth Loftus)在實驗中利用模擬影片、引導式問題與假資訊,證明儘管人們從未經歷過某些事,他們仍能夠「記得」這些事件中的細節。他們並沒有說謊,而是真心認為自己的記憶是真的。但他們搞錯了。即使撇開實驗室和這種精心操縱的手法,現實世界中人們在回想事情時,還是會有強烈的傾向去強調自己在事件中的角色,而不管事件是否真的正確。

這類事情最早是在水門事件中被注意到,因為這事件有實體紀錄可以和證人的證詞做對照。與這起事件有關的人在作證時,常常強調自己與一些事情的關聯,然而將這些供詞對照實際紀錄會發現情況並非如此。如此看來,我們強大的自尊會扭曲我們薄弱的記憶。

2006年美國維吉尼亞大學對類似主題所做的一項研究指出,陪審員認為陳述證詞時態度比較肯定的證人(比如那些說「事情是⋯⋯」,而非「我覺得事情是⋯⋯」的人)最為可信,除非有其他證據顯示他們的證詞是不對的。因此,即使在很重大的場合,我們可能還是會因為對方的自信與表達方式,而受到不該有的影響。

這或許就是為什麼政客總是一副自信滿滿且誇誇其談的樣子,卻鮮少將一些無須仔細分析就能發現錯誤的事情直接說出來。這也許還解釋了為什麼我們會不斷投票給這些人,因為他們利用了人會受自信者吸引的這個奇怪特點。

應對機制

如果我們人類生來就這麼容易出錯而且滿身缺陷,那我們究竟是如何生存下來的?那是因為我們有不少系統可以彌補這些缺點。不論我們是在意識或潛意識層級犯下錯誤,只要那個錯誤造成嚴重後果,大腦就不會輕易忘記。倘若我們犯下的錯誤使我們身陷危險或社交災難,並讓我們感到不愉快(比方害怕、難堪、羞恥),大腦的杏仁核便會確保我們記住這些不舒服的情感經歷。

另外還有腦島(insula) 和被殼(putamen)這兩個構成部分端腦(telencephalon)的腦區,它們負責一些基本的認知處理程序。這些腦區使我們光是回想到過去的經歷就會產生不愉快的感受,從而再次確保我們懂得避免犯錯。

透過腦部影像科技,美國密西根大學的一項研究或許已經在大腦中找到我們所認為的「糟糕」中樞。研究人員發現,比起單純沒拿到獎賞,當受試者在測驗中是遭到懲罰時,大腦額葉中與情緒有關的前扣帶皮質前端(rACC)會活躍得多。這表示,當我們的過失造成明確後果時,它會特別活躍,原因想必是要確保我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從錯誤中學習」這話或許是老生常談,但根據科學研究,「錯誤」對於我們的學習與成長真的很重要,它們塑造了今日的我們。正如了不起的英國詩人亞歷山大‧蒲伯( Alexander Pope)說的,「犯錯乃人之本性」。

 

迪恩‧伯奈特    英國卡地夫大學的神經科學博士、單口相聲演員,也是《衛報》(Guardian )部落格中Brain Flapping專欄的作家。

譯者謝伯讓    任教於杜克—新加坡國立大學醫學院,為腦與意識實驗室主任。

●本文選自《BBC知識國際中文版》第22期(2013年6月號)。版權所有,轉載請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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