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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蘑菇的迷幻療法:裸蓋菇素能治療憂鬱嗎?

  • 作者/凱特‧亞尼(Kat Arney),科學作家與廣播節目主持人,著有《解碼人類基因》(How to Code a Human)。推特帳號@Kat_Arney。
  • 譯者/劉書維,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農藝學系、作物生理組碩士,譯有《笑的科學》。

依據世界衛生組織統計,憂鬱症影響全球約3.5 億人口,國內健保署資料顯示,2016年憂鬱患者逾121萬人,且每年以近三萬人的趨勢增加。有些人儘管接受了治療,病情卻不見改善。如今有些科學家轉向含有迷幻成分的神奇蘑菇,期待它能如童話般施展魔法、重整人腦,它會是終結憂鬱的新解藥嗎?

  • 警告:衛福部將神奇蘑菇與迷幻藥列為第二級毒品及管制藥品,提醒民眾切勿隨意食用。製造、運輸、販賣第二級毒品,將處無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得併科700萬台幣以下罰金。

圖/flickr

科克‧盧特(Kirk Rutter)在母親過世後一蹶不振。他的母親久病纏身,於2011年離開人世。那年擔任資訊技術專員的他47歲,一方面埋首於打點母親的葬禮,還得處理隨之而來的行政事務。然而,在他父親與兄弟逐漸復原並昂首向前,他卻始終掙扎於母親的死,無法走出悲痛⋯⋯

「葬禮結束之後,就沒有需要我處理的事情了。我發現自己身在一片虛無中,這股失落感徹底將我吞沒。」盧特說,「六個月過去了,母親的死仍是我揮之不去的話題,我不禁思考是不是該停止這一切了。我問自己應該往前邁進嗎?我應該過得更好嗎?話雖如此,心裡卻不這麼想。負面情緒越來越濃烈,最後發現自己整天沉溺在悲傷的情緒中。」

滲入生活每個角落的憂鬱使他跌入深淵,盧特報名了諮商課程,一年間每周與治療師會面一次,卻沒有用。他的家庭醫生開了好幾種抗憂鬱處方藥,也不見成效。「這些藥讓我行屍走肉。」他說,「儘管我在諮商療程中掏心掏肺,依然沒辦法談論我的悲傷。那真的太難了!每當我察覺情緒正在醞釀時,就會直接換另個話題。」

英國每年數千人被診斷罹患憂鬱症,這個數字不斷上升。儘管抗憂鬱藥物是常見的治療方式,但研究顯示,過半病患對第一種投藥沒有反應。不少患者由於無法得到有效的治療,導致病情時好時壞。

執行裸蓋菇素研究的卡哈特哈里斯博士。圖/《BBC 知識》提供。

為了找到更有效的療法, 倫敦帝國學院的研究人員試圖分析能改變心智與情緒的神奇蘑菇, 其迷幻活性成分裸蓋菇素(psilocybin),是否有助於治療精神疾病。由羅賓‧卡哈特哈里斯博士(Robin Carhart-Harris)領導的團隊執行臨床試驗,以小組為單位,測試裸蓋菇素對於棘手憂鬱症患者如盧特的效果。

裸蓋菇素的臨床試驗

「我們使用腦部造影觀察裸蓋菇素的效應,結果顯示它可能具有抗憂鬱的潛力。」卡哈特哈里斯解釋,「另一方面我們知道,裸蓋菇素可以暫時消融自我,也就是瓦解對自我的感知。這種經驗可能會伴隨情緒、人格、哲學、存在等洞見,就像是整理各種線索後,得以看見全貌。」

先前研究發現,使用裸蓋菇素的病患描述其心理安定程度長期增進;部分試驗也顯示,這種藥物對於治療癌症末期病患的焦慮與憂鬱頗有益處。卡哈特哈里斯受到這些結果激勵,設計一項整合計畫,希望測試這種藥物能否舒緩群策無方的憂鬱症。

雖然卡哈特哈里斯於2012年獲得英國醫學研究委員會補助,但這項研究計畫仍受到倫理法規的禁制,如何獲得臨床研究等級的裸蓋菇素也是一大挑戰。經過三年波折,他總算能招募病患參加這項非比尋常的臨床試驗,盧特正是其中一員。

盧特說,「比起逃避情緒或用化學方法讓自己變得麻木不仁,我更想試試有治療潛力的方法。」完成最初的電話訪談後,他被邀請與倫敦帝國學院的臨床研究人員做更周全的討論以及冗長的問卷,還有幫助盧特熟悉投藥環境的適應課程。

圖/《BBC 知識》提供。

研究人員也教他與焦慮搏鬥時,疏導情緒的技巧,好讓自己安身於現實情境中。接著他被蒙上雙眼、戴上耳機,聆聽一段特殊的引導音樂;有的音樂節錄自環境聲響、有的是帶有部落風格的節奏,或是恢弘的歌劇樂。音樂段落間安排短暫的靜默。

「走進醫院診療室,映入眼簾的空間就像是迷幻式舒壓SPA一樣。」盧特笑著說,「那裡有薄毯、光影搖曳的無火蠟燭,還有芳香噴霧器,真的非常放鬆。當我施用第一劑裸蓋菇素時,感到非常安心。因為我曾經處於這個空間、看過這個房間、聽過這些音樂,而且感覺很不錯。」

迷幻體驗

研究人員以10毫克與25毫克兩種劑量的裸蓋菇素,測試19位自願受試者,兩劑量相隔一周,每次試驗前後都以磁振造影觀察。第一次劑量較低,可讓患者習慣這種感覺,第二劑則會帶來強烈的迷幻衝擊。

「這是一趟長遠的心靈之旅,和玩樂式的旅行完全不同。」卡哈特哈里斯解釋,「這樣的劑量足以引發自我消融,『合而為一』的感覺是人們經歷迷幻藥神祕體驗的主要感受。不過這趟浩大的心靈之旅,是在臨床研究團隊與精神科醫師陪同下,嚴格控制並執行。周圍美妙的音樂、昏暗的光線、舒適的家具以及伴隨的醫療急救團隊,都是為了預防發生意外。」

自願受試者在安全且放鬆的環境下服用裸蓋菇素,可減少經歷焦慮感或不良體驗的風險。圖/《BBC 知識》提供。

第二劑對盧特產生深刻的效果。「當我使用高劑量藥物時,首先看到一種奇怪的梵文文字,接著畫面越來越複雜,迷幻效果也越來越強烈。」盧特說,「在我的體驗中,音樂占了大部分,就像溪流引領你穿過一處地景。

我記得其中有段音樂聽起來像歌劇,當時我覺得自己彷彿升空,且流瀑衝擊我全身。接著它帶我到一個傷心的地方,所有悲痛都從那裡湧現,我的眼罩一度被淚水浸溼到必須擰乾─當時我只想放下滿溢的悲傷。」

服用裸蓋菇素後,能讓嚴重的憂鬱症獲得改善。圖/《BBC 知識》提供。

如此強烈的情緒釋放,讓盧特能夠處理自喪母以來,深埋在心中的情緒。「那天之後,我感覺非常放鬆,頭腦也能完全放空。當天晚上我睡得很熟。」盧特接著說,「走出傷痛的過程中發生很多事。事實上,失落感還是存在,但我不再像過去那樣容易被擊垮,對於工作與社交也不再退縮。接受治療後一星期,我和朋友出外購物,那時我才真正感受到身心的餘裕。那是種久違的樂觀,感覺真的很棒!」

整體來說,試驗結果相當出色。除了某些人會產生輕微的噁心與頭痛之外,裸蓋菇素沒有其他顯著的副作用,事後也未引起不愉快的反效果。更重要的是,這個方法奏效:所有參試者的憂鬱症狀都減緩了,迷幻經驗越強烈的人,改善效果也越好,而且能長期維持。盧特在參與研究後兩年,依然感到相當安定,無須再服用抗憂鬱藥物。

除了治療成效外,卡哈特哈里斯也發現受試者參試後的腦部掃描有所不同。腦中某些網絡似乎在裸蓋菇素的作用下瓦解並重組,尤其是預設模式網絡(DMN);預設模式是腦中與內在世界和自我感知有關的系統(參照左欄)。他也發現腦中杏仁核區域的活性上升,而這個腦區與情緒相關。這些現象恰恰與多數病患服用傳統抗憂鬱藥物時,導致情緒扁平化的經驗相反。

磁振造影掃描顯示未投藥(左)與受迷幻藥麥角酸二乙胺(LSD)影響的腦部(右)。一般認為裸蓋菇素對腦部的影響類似LSD,兩者都是致幻藥物,且都曾被用來治療憂鬱症。圖/《BBC 知識》提供。

卡哈特哈里斯解釋,「一般憂鬱症患者的DMN不僅超載,而且很難讓它停止運作。所以他們才會困在自己腦中,找不到出路。但是處於裸蓋菇素帶來的強烈經驗之下,DMN顯得很容易瓦解。」因此投藥後DMN重組現象最明顯的患者,治療後的進步幅度也最大。

卡哈特哈里斯說,「服用裸蓋菇素, 就像在完善控制的環境下,將因為某種理由而運作不正常的系統徹底翻新,然後讓它自行重組。過程中病患會喪失自我與身分的感知,取而代之的是與自然以及人群,甚至宇宙的連結感。也許重新開機後,這個系統的狀態會更健康。」

千萬別自行嘗試!

雖然試驗結果充滿希望,但卡哈特哈里斯警告大家,不可以在沒有醫療輔助的環境下輕易嘗試裸蓋菇素。這不只是因為神奇蘑菇與裸蓋菇素在英國法規為第一級藥品,持有者或供應者都會被處以重罰(在台灣屬於第二級毒品及管制藥品),使用該藥對於心理上也會帶來巨大風險。

「裸蓋菇素會誘發敏感且脆弱的心理狀態,」卡哈特哈里斯解釋,「用藥的人會處於像小孩般的特殊心理狀態,可塑性大為增加。此時,他們對於情境與情緒比平常更為敏感,因此必須提供特殊照護。要是失控的話,可能會產生不好的經驗,甚至帶來傷害。」

艾司西酞普蘭是種相當普遍的抗憂鬱藥物。圖/wikipedia

今年初卡哈特哈里斯著手規劃新的試驗,招募50位患者,為期六週,比較單一劑量裸蓋菇素與抗憂鬱首選藥物艾司西酞普蘭(escitalopram)。他認為,裸蓋菇素療法對於許多與潛藏式或反覆型思緒程序有關的心理症狀也會有幫助, 包括焦慮、飲食失調疾患、強迫症、慢性疼痛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等。同時他也積極探索,這種療法如何在憂鬱症早期發揮作用,避免患者步入如盧特的深沉絕望。

卡哈特哈里斯表示,「抗憂鬱藥物用量年年攀升,但許多人並不想使用它。他們拒用的原因都有些道理。所以,我們不應該剝奪他們接受裸蓋菇素療法的機會。」

圖/《BBC 知識》提供

儘管頗具潛力,投資者與法規制定單位仍對裸蓋菇素懷有戒心。這大多源自數十年前未經審核或不符道德規範的研究,所遺留下的不良聲譽。其中一例是美國軍方曾做過的實驗, 旨在將迷幻藥武器化,裸蓋菇素即為其一。哈佛的心理學家蒂莫西‧利里(Timothy Leary)則因為1960年代一系列以開展心靈為名的迷幻實驗而招致罵名。

卡哈特哈里斯的研究目前由私人贊助。設立於英國的新創公司Compass Pathways 也在尋求補助,以執行橫跨歐洲的裸蓋菇素大規模臨床試驗。儘管卡哈特哈里斯對於裸蓋菇素的潛力相當興奮,他也認同其基礎研究必須更加扎實,而且需要完成的工作還很多。

卡哈特哈里斯表示,「我並不想過度美化或大力鼓吹這些化合物,它們確實具有風險,而且必須非常妥當且嚴謹地執行。不過,它們也確實是精神病理學上,改變既有治療思路的機會。我們斷斷不能操之過急,而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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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賞《大腦的祕密歷史》(The Brain: A Secret History)節目片段,主持人麥可‧莫斯里(Michael Mosley)使用裸菇蓋素的影片。


BOX:迷幻藥物的科學

世界上有多種神奇蘑菇。圖/《BBC 知識》提供

從分子層次來看,裸蓋菇素作用於腦中的血清素系統。血清素是種神經傳導物質,可在相鄰神經細胞之間傳遞訊息。雖然它常被稱為「快樂素」,但實際上血清素與情緒之間的關係很複雜,我們對此了解不多。

裸蓋菇素會與血清素2A受器結合(神經元中已知14種血清素受器之一),造成稱為可塑性的狀態,此時腦中的迴路與系統可以被重新設定。受裸蓋菇素影響的一大重要系統是預設模式網絡,它與高階意識功能有關,例如自我的感知,以及構築個人身分與在社會上定位有關的事件。

憂鬱症這種根深柢固的侵入性思路形式,反映預設模式網絡出了問題。在裸蓋菇素的作用下,這個網絡似乎能暫時消融瓦解,造成個體喪失自我與身分,而此時內在與外界強烈的連結感便油然而生。從這個角度來看,裸蓋菇素確實能「開展」心靈。

裸蓋菇素就是透過瓦解內在系統,使它們以嶄新的方式重組,將腦部重新開機。這可能有助於病患突破憂鬱症的桎梏,朝向更健康的思路形式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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